這幾年豫西民眾在湯恩伯部隊的惡劣表現中積攢下的民怨已達到了臨界點,災民們被饑餓折磨得奄奄一息,誰知在死亡臨近時竟然得到另一支軍隊的慷慨賑濟,災民們心中的天平立刻傾斜了。對比之下,中國的官府和軍隊成了災民們心中的惡魔,而凶惡的侵略者此刻卻成了天使。
現在這些剛剛吃飽了大米的年輕人,精力稍一恢複,強壓在內心深處的怒火便噴湧而出,大家群情激憤,七嘴八舌地罵開了:
“弟兄們好好幹!讓日本人好好收拾那幫狗日的!”
“娘的,日本人不打那幫鱉孫,俺也得宰了他們!”
“報應啊,官府作孽到頭了,也該遭報應了!”
這時滿堂就像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他氣壯如牛地一揮胳膊:“都他娘的給俺聽好了,車上裝的是糧食,大夥誰也不許偷,人有臉樹有皮,別他娘的給咱村丟臉,誰偷俺打折他狗腿!山田大哥說啦,到了地方,日本人會給咱發糧,山田大哥,俺說得沒錯吧?”
山田圭一站在台階上向大家立正鞠躬:“滿堂君說得沒錯,我保證,到達汝州以後,你們每人可以領到20斤大米。”
滿堂吼了一聲:“大夥都聽見沒有?”
“聽見啦!”眾人鬧哄哄地應著。
滿堂滿意地點了點頭,接著發布命令:“三人推一輛車,跟我走!”
一百多人推起車亂哄哄地跟在滿堂和山田圭一後麵出發了。
這時村裏家家大門都開了一條縫兒,後麵是一雙雙老人們既驚恐又憂慮的眼睛。
佟春富仿佛一下蒼老了許多,他動作遲緩地關上了大門。
滿堂娘一邊歎氣,一邊扶著步履艱難的丈夫回到草屋的最裏間。佟春富慢慢從櫃子裏拿出幾個祖先牌位,供在桌上,他和滿堂娘雙雙跪下,口裏不停地念叨著:“列祖列宗在上,春富不孝,家門出此孽子,辱沒先人,實在無地自容,列祖列宗在上,求你老人家寬恕……”念罷,佟春富一頭紮在炕上,好久沒起來。
翠花在門簾後麵淚眼汪汪地看著這一切,身上一陣陣地顫抖。
幾天後的一個清晨,陳家對麵住著的一位老漢出門掃街,看見陳家大門外停著一輛軍用吉普車,兩個國軍士兵抱著槍坐在車上,正百無聊賴地抽著煙。
“肯定是來要汽車的國軍大官,沒錯!”老漢這樣想著,匆匆轉身朝後麵佟春富家跑去報信兒。
在陳家大院堂屋,陳家興和來訪者肖萬成坐定,上茶後,陳家興微微欠身,恭敬地說:“萬成兄真是稀客,有些日子不見了,今天這麼早光臨寒舍,一定是有重要事。”
肖萬成六十出頭的年紀,兩鬢和胡子都已花白,腰杆筆挺,動作敏捷,一副老軍人做派,他雙手抱拳,聲如洪鍾:“賢弟呀,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來得是早了些,恕我打擾,現在有十萬火急的事情相求,愚兄實在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陳家興急忙還禮道:“萬成兄何出此言?有事盡管吩咐,小弟自然鼎力相助!”
這肖萬成是豫西嵩縣人,原是15軍的一位少將師長,因為年紀大了,便退出現役告老還鄉。昨天下午接到蔣鼎文的急電,得知湯恩伯的指揮車和電台被劫,肖萬成當時正在喝茶,他一聽就火冒三丈,把細瓷蓋碗砸個粉碎。他也想不明白,抗日軍興,國難當頭,自己的這些河南老鄉為什麼如此惡劣?!就算是鬧災荒沒飯吃,也不該幫著鬼子打自己的軍隊吧?這簡直是不折不扣的漢奸行徑!肖萬成連忙派人打探,才知是伊川縣崗子村的災民們幹的。豫西一帶從古到今沒出過什麼大人物,猛不丁出了個將軍也是件了不得的事,因此肖萬成在豫西一帶頗有人望,名聲大得很,而且他和崗子村的陳家興又是朋友,兩家之間還沾點親。在得知詳情後,肖萬成不敢怠慢,立即登上蔣鼎文派來的吉普車,連夜啟程,天剛剛亮就敲開了陳家興的大門。
陳家興聽罷肖萬成的敘述,沒有馬上說話,呆呆地沉默了好一會兒。
肖萬成急了:“賢弟,你倒是說話!要急死我呀?”
陳家興歎了口氣緩緩說道:“此事小弟早已知曉,容我說句公道話,政府在大災之年仍課以重稅,強征‘湯糧’,搞得是赤地千裏,哀鴻遍野,致使如今民怨鼎沸,官逼民反啊。本村民眾揭竿而起也在情理之中,隻是……隻是時機不對,此時正值異族入侵,國難當頭,這事嘛……也罷!也罷!國家興亡,匹夫有責,請萬成兄隨我去見那個災民首領佟滿堂,痛陳國運艱難,曉以民族大義,說服他將被劫物資歸還,萬成兄,您看如何?”
肖萬成趕緊站起身來:“賢弟既然深明大義,那我也就不說什麼了,算是我欠賢弟一個人情吧。”
滿堂領人替日軍運完軍火,和鐵柱兩人共掙得40斤大米,昨晚剛剛回家,誰知今天一早鄰居就來告知,有國軍的吉普車開到了村裏。
滿堂心說,那些當兵的怕是來者不善,反正事情已經幹了,如今怕也沒用,大不了拚個魚死網破就是。滿堂和鐵柱一個拎斧子,一個抄菜刀,義無反顧地衝出家門。
陳家大門外的空場上擠滿了人,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出來了,不少爺們兒手裏還拎著家夥,大家警惕地看著陳家興陪著一位老人走出大門。老人一副鄉紳打扮,約六十多歲,雖然胡子頭發已經花白,但腰杆挺直,神情硬朗,眉宇間有幾分英氣,一看就是個見過世麵的人物。
滿堂和鐵柱剛出現在空場上,肖萬成就一眼認定,這家夥肯定是個頭兒。比起一般的村民,滿堂也算是相貌堂堂,他身材高大,國字臉,濃眉大眼,眉宇間透出幾分強梁霸氣,在一群山野村夫之間顯得很出眾。
肖萬成跨上一步,朝滿堂雙手抱拳:“鄙人肖萬成有禮了,我想這位就是佟滿堂壯士吧?”
滿堂凶狠地晃了晃手裏的斧子,滿不在乎地說:“我說老爺子,你是來找那兩輛車的吧?嘿嘿!俺明人不做暗事,車是俺搶的,要殺要剮俺擔著,和鄉親們沒關係。”
肖萬成直視著滿堂的眼睛,不客氣地說:“好!敢作敢當,倒是個爺們兒!佟滿堂,你知道你們搶的是什麼人嗎?”
滿堂冷笑道:“俺管他是誰,他就是天王老子,俺也照搶不誤!”
肖萬成皺了皺眉,他很不喜歡這後生的蠻橫口氣,為了不把事情搞僵,肖萬成隻好咽下一口氣道:“小夥子,實不相瞞,被你們打劫的人正是本戰區副司令長官湯恩伯將軍!”
人群“轟”的一聲大嘩,參加劫車的年輕人喜形於色,竊竊私語。
滿堂笑了:“那太好了,俺算是搶對人了,要早知道是湯司令,俺一刀宰了這鱉孫,省得他禍害老百姓。”
肖萬成盡量緩和口氣說:“年輕人,你難道不知道現在在打仗嗎?你們的行為是在幫助日本鬼子,是犯罪,你明白嗎?”
“誰給俺糧食俺就幫誰,日本人再壞也比湯恩伯強,這兩年遭災餓死了多少人?他湯恩伯管過老百姓嗎?”
“住嘴!”肖萬成終於爆發了,他眼裏射出一道淩厲的寒光,“我問你,你佟滿堂還是不是中國人?”
滿堂毫不示弱:“你問俺,俺問誰去?要是當中國人就得餓死,那俺就不當了。”
肖萬成咆哮起來:“小子,那你的意思是,隻要有口吃的,就是當漢奸也無所謂,是不是?”
滿堂也動了氣,他漲紅著臉頂撞道:“你要這麼說,那俺就當這個漢奸了,你能把俺咋樣?”
肖萬成氣昏了頭,他的手習慣性地向腰間摸去:“娘的,我斃了你這……”他話音沒落便不吭聲了,因為鐵柱像個影子一樣無聲地貼近他,一把磨得飛快的菜刀已經架在了肖萬成的脖子上。
這時的肖萬成真想一頭撞死了算,簡直是奇恥大辱!他肖萬成投身軍旅四十餘年,大大小小的仗也打過上百次,直奉戰爭、蔣桂戰爭、中原大戰,哪次戰爭不是血流成河?這個久經沙場的將軍,指揮過上萬人馬,見識過大陣仗,也多次從彈如飛蝗的戰場上死裏逃生。他這塊少將牌子可不是吹出來的,那是血裏火裏打出來的,現在居然被一個毛頭小子在眾目睽睽之下用菜刀架在脖子上,心裏別提多窩囊了。剛才他習慣性地向腰裏摸槍,這是當慣軍官的人下意識的動作,其實他手還沒碰到腰部時心裏就明白了,如今他已經不是手握重兵的將軍了,隻是個退役軍人,和老百姓沒什麼區別。
陳家興一見事情要鬧僵,連忙出來製止:“鐵柱,你個愣種,有話好好說,把刀收起來!”
鐵柱動也不動,隻是看著滿堂,那神情似在表明,隻要滿堂點點頭,他史鐵柱就會毫不猶豫地割斷肖萬成的脖子。
滿堂向鐵柱擺了擺頭,鐵柱立刻順從地收起菜刀。
陳家興與肖萬成耳語了幾句,肖萬成漸漸冷靜下來,他走上陳家大門前的台階,向村民們推心置腹地說:“鄉親們,大災之年,你們受苦了,大家都活得不易啊。湯長官在電話裏要我代他向鄉親們道歉,湯長官深知水可覆舟之道理。肖某不才,懇請各位看我薄麵,高抬貴手,將車子和電台歸還,我肖某人以全家人性命和本人人格擔保,此事到此打住,官家絕對既往不咎!現在國難當頭,戰事十萬火急,由於沒有電台,五天來,司令部無法向各部隊傳達軍令,鄙人曾為軍人,深知戰事之艱難,戰機轉瞬即逝。還望眾人助我肖某一把……”
滿堂打斷肖萬成的話頭,不耐煩地說:“老爺子,都這時候了,你能不能說點實在的?政府是啥俺不知道,它不拿老百姓當人,俺就不認它。你說說,連著兩年鬧災,光俺村就餓死幾十口,政府不管也就算了,可軍糧照征,捐稅照納,保長把最後一點種子糧都拿走了。政府不仁,俺就不義,逼急了就反他娘的!”
眾人齊聲附和,又是一片嗡嗡聲。
村東頭的趙有財老爺子七十多歲,這兩年家裏接連餓死四口人,隻剩老人和一個五歲的孫子,趙有財的眼睛都哭瞎了。這時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拍打著大腿放聲哭號起來:“作孽喲,不讓俺老百姓活啊,俺自己的政府搶俺的糧,日本人倒給俺送糧,抗日抗日,抗個毬喲……”
肖萬成有些尷尬,聲音小了許多:“鄉親們,大家不要光看眼前,日本人居心叵測,收買人心,他們的目的是要我們亡國滅種……”
眾人又是一片嘩然,七嘴八舌:
“政府早幹嗎去了?還等到日本人來收買我們?”
“讓湯司令給每家發一包大米,也來收買收買我們窮人!”
“官家自作自受,這就是報應啊!”
陳家興急了,他知道照這麼下去,肖萬成的事非但辦不成,連他自己的人身安全都成問題。陳家興把雙手一舉喊道:“鄉親們,我說幾句。”
眾人立刻安靜下來,陳家興多年來積德行善,在崗子村及周邊村落都深孚眾望,口碑甚好,村民們不覺恭敬地望著他,想聽聽他說些什麼。
陳家興走到滿堂麵前說:“滿堂啊,我不是責怪你,你好歹也上了三年私塾,也算是粗通文墨懂些道理了,政府對不住百姓,幹了壞事,那是政府不好,但國家沒有錯,你明白嗎?生你養你的是國家啊,現在……”
滿堂雖生性頑劣,但對陳家興卻不敢不客氣,他小聲分辯道:“陳老爺,生俺養俺的是俺爹娘,可不是啥國家,要讓俺說,國家和政府一樣,都不是東西!”
陳家興用哀求的口吻道:“滿堂啊,國家和政府不是一回事,這其中的道理我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楚,這麼說吧,現在國家是遭了大難,軍情緊急,每耽誤一分鍾,就關係到前線數十萬將士的性命,我懇請大家把對政府的怨氣暫時放一放,我陳家興向眾鄉親,向你佟滿堂鞠躬了。”說完,陳家興一個九十度鞠躬,然後久久地定在那裏不動了,宛如一座雕塑。
全場頓時愕然,陳家興不顧身份和輩分的舉動,令眾鄉親一片靜默,繼而嗡嗡的議論聲群起。
佟春富急了,他大步跨向前,一把扶住陳家興,回頭對滿堂大吼:“孽障!陳老爺是俺佟家的大恩人,沒有陳老爺就沒有俺全家,你……你給俺跪下!”
這時連好脾氣的滿堂娘也終於忍不住了,她嗬斥了一聲:“滿堂!聽爹的話,還不快給陳老爺跪下!”
人群中的許多老人也紛紛大聲斥責滿堂。
滿堂沒想到,這麼一會兒的工夫形勢就急轉而下,剛才大家還群情激憤,一起咒罵政府,誰知轉眼又衝著自己來了。這就是中國的現實,在中國農村,約束人們行為的不是法律,而是宗法製度下的倫理綱常,這種倫理綱常形成的文化氛圍是很獨特的,其表現是,既等級森嚴又上下親和,親族之間、鄰裏之間對宗法權威的共同維護,對人倫血親和禮義孝道的遵奉,這種倫理綱常形成的約束力之大,幾乎無人敢挑戰,就是粗野蠻橫的佟滿堂也不例外。
在長輩們的嗬斥下,滿堂極不情願地給陳家興跪下了。
陳家興上前一把拽起滿堂說:“快起來,孩子!咱們現在不提什麼國家政府,我陳家興個人先謝謝你了!”
滿堂無可奈何地帶人到了打麥場,把兩輛吉普車扒了出來,清點了電台槍支等物資,一並交給肖萬成。
臨上車時,肖萬成緊緊握住陳家興的手感慨地說:“賢弟啊,什麼也不說了,我替國家、替軍隊謝謝你!”
陳家興神色黯然地注視著肖萬成:“萬成兄,多保重!如果我們都能活到戰爭結束,到那時一定聚一聚。”
全村人默默地目送三輛吉普車急馳而去,一條黃色的粉塵帶逐漸伸向地平線消失了。
自從日軍發動“一號作戰”攻勢以來,國軍第一戰區各部隊倉促應戰,不幾日便陷入一片混亂之中,司令長官蔣鼎文上將急得火上房,確切地說,他已經對手下的幾十萬大軍失去了控製,連一些軍、師級單位的具體位置都搞不清楚了。在這場史稱“豫中會戰”的戰役中,幾十萬中國軍隊幾乎喪失了任何抵抗能力,兵敗如山倒。
作為進攻一方的日軍各野戰師團也出現了混亂狀態,日本陸軍在東亞大陸雖然可以稱雄一時,但以歐洲戰場的標準看,它終歸不是一支真正意義上的現代化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