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準備“一號作戰”戰役計劃時,以島貫武治大佐為首的參謀班子對日本陸軍自身的弱點心知肚明。戰爭進行到1944年,日本陸軍的野戰師團在保持原先甲種師團和乙種師團的同時,又陸續組建了丙種師團和丁種師團,這後組建的兩種師團無論從兵員人數和重武器配備方麵都大為減少,其作戰能力也大打折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經過長期的戰爭消耗,資源貧乏的日本帝國隻剩下這點家底了。
使島貫武治大佐頭疼的是,在製訂戰役方案時,這甲、乙、丙、丁四種師團很難形成合力,強者太強,弱者太弱,丙、丁師團難以獨當一麵地完成突擊任務。就日本陸軍整體而言,它的機械化程度很低。以最強的甲種師團為例,其機動能力隻是由一個卡車大隊和一個騾馬大車隊組成。其中卡車大隊最多擁有150輛載重1.5噸的卡車用於運送兵員和給養。這點可憐的機械化裝備離一支現代化軍隊的要求還差得很遠,何況這還是最好的甲種師團。若是換了丙、丁種師團,情況隻會更糟。既然各師團的機動能力參差不齊,那麼必然會出現攻擊速度的不均衡。
此外,日本陸軍的諸兵種合成能力也很弱,“一號作戰”發動後,日軍各師團的攻勢也陷入一片混亂,裝甲兵、騎兵、步兵、炮兵、工兵、舟橋部隊都鬧哄哄一窩蜂地向前猛衝,各師團之間、各兵種之間,乃至地空協同、步坦協同、步炮協同都搞得一塌糊塗,呈現出亂糟糟的態勢。在同一天中,有的部隊迅猛突擊了30公裏,回頭一看,身後和兩翼竟然沒有友軍跟上,自己已經突入中國軍隊的防禦縱深而身陷重圍。與此同時,有些丙種、丁種師團還在原地踏步,使出吃奶的勁兒也無法在國軍防線上打開缺口……日軍第3坦克師團的12聯隊居然把與之配合的機械化步兵第3聯隊甩到身後40公裏以外……
總之,在豫中會戰中,雙方的指揮官都被呈現於戰場上的複雜態勢弄得幾乎發了瘋,在雙方的司令部裏,一大群參謀幕僚各自對著話筒狂吼,全都喊啞了嗓子。在空中,日本陸軍航空隊和中美空軍混合團的飛行員們,也望著地麵上犬牙交錯的戰場態勢感到眼花繚亂,無所適從。
亂歸亂,這場大戰到底還是初見端倪,國軍第一戰區的40萬大軍在日軍亂糟糟的攻擊下,終於出現可怕的雪崩效應。
用軍委會督戰官蔡繼剛少將的話說:不是敵人太強,而是我們太弱。
現在蔡繼剛和副官沈光亞正在從洛陽趕往葉縣的路上,按照軍委會的命令,他要在葉縣和暫編第15軍劉昌義軍長會合,然後一同前往許昌督戰。
簡陋的公路上擠滿了逃難的人群,人群中有挑著擔子的,有趕著豬羊耕牛的,還有些富庶人家趕著大車,一家男女老少都擠在車上,巨大的、首尾不見的人流緩慢地在公路上蠕動著。蔡繼剛的吉普車司機心急如焚,他拚命按響喇叭,企圖奪路而行,但麻木的人群無動於衷,繼續向前湧動著,沒有人讓路,甚至連看他們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蔡繼剛隔著車窗無奈地望著公路上成千上萬的難民,煩躁地撕開衣領,極力控製住自己的焦慮情緒。走不動也隻好等一等了,你就是急得火上房也沒用,總不能從人群裏撞出一條血路來。
中國的老百姓此時實在倒黴,政府的行政效率低下,沒有官員會真心幫助民眾,他們向來處於自生自滅的生存狀態。戰事開始之前也沒有任何政府官員通知民眾,直到聽到槍炮聲他們才知道打仗了,於是便自發地收拾起細軟,趕著牛羊出門逃難。至於朝哪個方向走,到哪裏去避難,他們心裏卻一片茫然,此時竟朝著火線方向湧動著,懵懵懂懂,一頭撞進正在激烈交火的戰場。
蔡繼剛終於冷靜下來,他認為公路上這種狀況非常危險,一旦日軍飛機臨空,後果將不堪設想,那些日軍飛行員對襲擊平民向來是樂此不疲。但他無奈於自己勢單力薄,麵對這成千上萬沒有任何組織的難民,他是如此渺小、無能,什麼也做不了,也沒有人會聽從他的指揮。
這個念頭剛剛閃過,蔡繼剛擔心的事果然發生了,兩架日軍零式戰鬥機沿著公路超低空掠過,機翼下的機槍噴射著一團團火焰,密集的彈雨將公路上的人群打得人仰馬翻……
吉普車司機手疾眼快,他猛打方向盤,加大馬力將吉普車開下路基,副官沈光亞迅速把蔡繼剛拉出車廂撲倒。
蔡繼剛怒火難平地推開沈副官,隨手掏出左輪手槍向日軍飛機連開六槍,直到彈巢裏的子彈被全部打光。他心裏明白,這幾槍除了發泄一下憤怒,不會有任何作用。
就在這時,天空中出現了四架編隊的P-40戰鬥機,它們從公路上空一掠而過,向日軍零式機猛撲過去,遠處隱隱傳來大口徑機槍的連續射擊聲。
蔡繼剛從P-40戰鬥機頭部的鯊魚嘴圖案和機尾的青天白日徽上判斷,這是中美空軍混合團的飛機。很多人都知道,中美空軍混合團飛機頭部繪有鯊魚嘴圖案,卻鮮有人知道,這些彩繪圖案其實有很多種,每一個飛行員都會根據自己的構想創作出各自可愛的造型,從鯊魚嘴上表現出不同的神態,有齜著牙表示憤怒的,有撇著嘴表示嘲諷的,還有表示悲傷失望或渴望友誼的。那些在國外受過訓的中國飛行員和他們的美國戰友一樣,幾乎每個人都是標新立異者,都要盡量把自己飛機上的圖案作得與眾不同。
公路上的人流又重新蠕動起來,蔡繼剛坐進吉普車,汽車隨著人流緩慢地向前行走,蔡繼剛疲憊地合上眼睛。一看見這些鯊魚嘴圖案的飛機,他便想起了弟弟蔡繼恒。
蔡繼剛唯一的弟弟比他小16歲,在中美空軍混合團當飛行員,兄弟倆很長時間沒見麵了。
有一次蔡繼剛在昆明遇見陳納德將軍,閑談中他提到弟弟蔡繼恒在中美空軍混合團服役,陳納德驚訝地睜大眼睛:“蔡,你怎麼不早說?原來‘鱷魚’是你弟弟。”
蔡繼剛愣了一下:“什麼鱷魚?他叫蔡繼恒。”
陳納德肯定地說:“就是這家夥,他的綽號叫‘鱷魚’,不要說在中美混合團了,就是在整個第14航空隊他也是個名人,這是條膽大包天的鱷魚。”
蔡繼剛心裏一沉,這渾小子是不是又惹事了?他太了解這個弟弟了,從小就極不安分,善做離經叛道之舉。
“將軍,我有好久沒見到他了,我弟弟表現如何?”蔡繼剛忐忑不安地問道。
“唔,他這個綽號起得很貼切,既凶狠又狡猾,名副其實啊。別人在空戰中都是瞄準對方的飛機開火,可‘鱷魚’卻專門瞄準對方的駕駛艙射擊,他好像不在乎是否擊落敵機,而是一心一意地要幹掉對方的飛行員。現在這條‘鱷魚’已經擊落過三架敵機,其中兩架還是零式機,而且每次都是擊斃了對方的飛行員,才導致飛機自然墜毀。值得一提的是,‘鱷魚’自己的飛機到目前還沒被擊落過,這說明他非常狡猾。所以他的軍銜因為戰功提升得很快,現在已經是上尉了,我看他很快就能當上王牌飛行員,真是個好小夥子!”陳納德居然對蔡繼恒讚不絕口。
“將軍,有什麼樣的戰績才能獲得王牌飛行員的稱號?”
“哦,是這樣,按照空軍的傳統,隻要擊落五架敵機就可以獲得此稱號,‘鱷魚’已經有擊落三架敵機的成績了,他早晚會成為王牌。”
蔡繼剛相信陳納德的話,弟弟從小就是個膽大包天的孩子,說起來還真是塊當兵的材料,父親蔡朝雲想培養他當學者純屬一廂情願,蔡繼剛相信弟弟一定會是個作戰勇敢的飛行員。問題是,這個離經叛道的家夥散漫慣了,他受得了軍紀的約束嗎?
“將軍,我弟弟惹過什麼事嗎?”
“噢,軍紀稍差一些,他和一個叫托馬斯的美國飛行員是酒友,托馬斯也有個綽號叫‘金槍魚’。沒有飛行任務的時候,這兩條魚經常溜出基地到酒吧去喝酒,上個星期還被憲兵送回了基地……”
“上帝啊,他們惹了什麼事?”蔡繼剛不安地問。
陳納德輕描淡寫地說:“嗨,也沒什麼大事,不過是喝得興奮了點,用左輪手槍玩起了‘俄羅斯輪盤賭’[2]
,金槍魚先扣動扳機,他運氣不錯,槍沒有打響。等輪到鱷魚玩時憲兵趕到了,當時他正準備對著自己的腦門扣動扳機,憲兵們一擁而上奪過手槍。蔡,你猜怎麼樣?手槍轉輪的擊發位置上正好有一顆子彈,要是憲兵晚來一會兒,鱷魚的腦門就開花了。”
蔡繼剛驚出了一頭冷汗,這倒像是蔡繼恒幹出的事,這渾蛋東西從小就不讓人省心,父親要是知道這件事一定會嚇出心髒病來,他老人家還指望這小兒子繼香火呢。
“將軍,後來事情搞清楚了嗎?他們是不是在賭錢?恐怕還有些同夥在一旁下賭注吧?”
陳納德聳聳肩道:“沒有同夥,隻有他們兩個,憲兵調查過,說這兩個家夥沒有賭錢,隻是想證明一下自己的運氣。蔡,雖然他們的遊戲很荒唐,但我喜歡這兩個渾蛋,我有個經驗,凡是這種渾蛋,打仗都是好樣的。”
“這兩個渾蛋受處分了嗎?”
“沒有,我隻是責備了幾句,罰了金槍魚一瓶1920年的威士忌,因為托馬斯無論從年齡還是從軍齡上都比鱷魚更該受到處罰。”
蔡繼剛忍不住笑起來:“將軍,我從來沒聽說過,軍人違犯軍紀,罰一瓶酒就算處罰了。”
陳納德感傷地說:“三天後,金槍魚在武漢上空陣亡了,我很難過,還寫了一封信給他的父母。蔡,我的經驗是,戰爭時期,我們要盡量給部下予寬容,小事情能過就讓它過去,消滅敵人才是最主要的。”
蔡繼剛想起去年在重慶遇到弟弟時的情景,當時蔡繼恒所在的中隊在白市驛機場轉場,兄弟倆在蔡繼剛的辦公室裏見了一次麵。
那天蔡繼恒見了大哥第一句話就是:“哥,今天是我生日。”
蔡繼剛向來不關注這類小事,自己也從來不過生日,所以也不會重視別人的生日,他漫不經心地隨口說:“哦,那又怎麼樣?”
蔡繼剛狡黠地眨眨眼:“大哥,你不想送我個生日禮物嗎?”
蔡繼剛一邊翻閱文件一邊回答:“你怎麼也走這個俗套?過生日就過吧,還要哪門子禮物?”
弟弟立刻耍起賴:“我都23歲了,你當大哥的就從來沒送過我禮物,有這麼當哥的嗎?”
蔡繼剛想了想說:“好,那你說吧,要什麼禮物?想好了再說,你可千萬別說想要一架P-40戰鬥機,大哥我送不起。”
“那我說了,我想要支‘司登’式衝鋒槍。”
蔡繼剛一聽就蹦了起來:“什麼,衝鋒槍,你沒發燒吧?你當我是軍火商?再說了,你們飛行員不是都佩手槍了嗎?”
“哎喲,大哥啊,我們配的那叫槍嗎?一支點三八的破左輪,六發子彈,打鳥兒都打不起,我看頂多是個自殺工具。當年閻海文[3]
手裏要有支衝鋒槍,也許還死不了。我可不想當閻海文,不管是在天上還是地上,我都得贏,所以我得有個趁手的家夥,你總不希望你兄弟當鬼子的俘虜吧?”
“司登”式衝鋒槍是英國1941年年初研發的,1943年剛剛開始列裝英國軍隊。英國駐緬部隊曾向中國遠征軍和駐印軍提供過少量“司登”式衝鋒槍。由於數量太少,一般隻配發給高級軍官的警衛人員使用,不過以蔡繼剛的身份,若是想找一支倒也不算是什麼難事。
蔡繼剛決定滿足弟弟的願望,美軍駐重慶顧問團裏有位上校是他的校友,那位上校拍著胸脯說:“沒問題,駐重慶的英國武官喬治少將是我朋友,我向他要一支就是了。”
那位校友果然說話算話,他第二天就送來一支嶄新的“司登”式衝鋒槍,戰爭時期,高級軍官之間互送武器的事算不了什麼,區區一支槍報個“戰損”就可以銷賬了。
蔡繼剛把這支槍給了弟弟,他隻說了一句話:“繼恒,槍可以給你,但我希望你永遠不會使用它。”
是啊,一個戰鬥機飛行員,一旦到了使用衝鋒槍的時候,那可是凶多吉少了,蔡繼恒的思維方式是永遠想到最壞的可能。
一陣飛機的轟鳴聲把蔡繼剛拉回到現實中,那四架塗著鯊魚嘴圖案的P-40戰鬥機又一次掠過公路返航了。
蔡繼剛把頭探出車窗,目送飛機遠去,他心裏在想,剛才那幾架飛機裏,會不會有弟弟蔡繼恒呢?
[1]
軍刀組:指二戰結束前,日本陸軍最高學府——日本陸軍大學每一屆畢業生中成績為前六名的學生,因這幾位畢業生能獲得天皇禦賜軍刀而得名。這種陸大優秀畢業生被稱為“軍刀組”,又稱“恩賜組”,日後一般都會有較好的發展。其中每一屆的第一名被稱為“首席畢業生”,往往能獲得覲見天皇的特別獎勵。曆屆軍刀組成員中出過很多日軍高級將領,以及在日本近代史上有重大影響的人物,其中包括甲級戰犯武藤章、甲級戰犯東條英機的父親東條英教等。
[2]
俄羅斯輪盤賭:是在左輪手槍的六個彈槽中放入一顆或多顆子彈,任意旋轉轉輪之後,關上轉輪。遊戲的參加者輪流把手槍對著自己的頭顱扣動扳機。中槍的當然是自動退出,怯場的也為輸,堅持到最後的就是勝者。旁觀的賭博者,則對參加者的性命壓賭注。傳說這種俄羅斯輪盤賭源自19世紀的俄羅斯。
[3]
閻海文,遼寧北鎮人,中國空軍飛行員,航校六期畢業。1937年8月17日,閻海文駕機轟炸上海北四川路日軍司令部時,被日軍高射炮擊中,機身著火。閻海文跳傘後落入敵陣,遭數十名日本士兵圍捕並勸降,閻海文喊出:“中國無被俘空軍!”用手槍擊斃數名日本兵,之後用最後一顆子彈自殺殉國。日本人亦敬重閻海文之氣節,埋葬並立碑“中國空軍勇士之墓”。關於閻海文之死還有另外一種說法,據日方史料記載:閻海文是在降落傘未落地時喊了這句話,然後持槍向日軍射擊,最後在空中被日軍擊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