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 / 3)

蔡繼恒返回桂林機場的第二天,就被叫到第3大隊中方大隊長苑金函少校的辦公室。蔡繼恒知道,他私自駕駛飛機的事總要有個交代,但上麵打算給他什麼樣的處罰,蔡繼恒心裏實在是沒底。

第3大隊的大隊長有兩個,一個是美國大隊長班奈德中校,另一個是中國大隊長苑金函少校,在作戰指揮上,第3大隊是班奈德中校說了算。苑金函少校除了參與製訂作戰計劃和駕機參加戰鬥,也負責第3大隊的一些日常管理工作。

苑金函是位傳奇式的空軍英雄,也是第3大隊年輕飛行員的精神偶像。他的左耳隻有半個,那是在1937年“8·14筧橋空戰”中受的傷。在那次空戰中,他的飛機被擊中,苑金函跳傘正巧落在中日軍隊對峙的無人區中,他拔腿向中方防線狂奔,日軍步兵集中向他射擊,一顆子彈射穿了他的左耳,苑金函雖幸免於難,但也被破了相。九天以後,苑金函左耳還包著紗布,就參加了8月23日的羅店空戰,這一次苑金函的飛機又被擊中,墜落在羅店近郊。身負重傷的苑金函被中國紅十字總會上海分會救護隊副隊長蘇克率隊員搶救,日軍追至,蘇克等隊員慘遭殺害,苑金函的胸前也被刺了一刀,他靠裝死瞞過了日本兵,最後脫險。

在1944年的中國空軍飛行員中,像苑金函這種參加過抗戰初期空戰的飛行員已經非常稀少了,諸如高誌航、樂以琴、閻海文那些早期殉國的飛行員們已成為英雄的傳說,為年輕一代的飛行員們所崇拜。而苑金函這種曾和英雄並肩作戰過的老飛行員,自然也深受年輕人的追捧。

蔡繼恒走進苑金函辦公室時,他正對著航線圖研究航線。苑金函抬頭看了蔡繼恒一眼,淡淡地說:“鱷魚,又惹事了,是不是?”

蔡繼恒說:“大隊長,你是指哪一件事呀?”

“哦,聽你的意思,你是惹了不止一件禍事,還有很多我沒有掌握的,是這樣嗎?”

蔡繼恒很真誠地說:“不是,不是,你不要錯誤地領會我的意思,我是說,我最近幹了一件比較有爭議的事,有的人認為我在做好事,主動幫助地勤人員排憂解難。當然,也有的人有不同看法,認為我未經請示就去做好事,有違反軍紀之嫌。”

苑金函微笑道:“鱷魚,都說你巧舌如簧,果然名不虛傳,明明是一個板上釘釘的違紀行為,到你嘴裏,就成了一件‘有爭議的事’,這叫混淆概念。鱷魚,我時間很緊,沒工夫和你扯淡!告訴你,有人向陳納德將軍告了你的狀,陳納德將軍剛才打電話給我,親自宣布了對你的處罰決定。”

蔡繼恒嘟囔道:“大隊長,陳納德將軍總不至於為這點小事把我槍斃了吧?其實我也挺冤的,衡陽機場那個胡廣文是個一貫告刁狀的家夥……”

苑金函公事公辦地說:“今晚有一架飛往雲南羊街機場的C-47運輸機,起飛時間是19點,你乘坐這架飛機到羊街機場23大隊報到。聽清楚了嗎?”

蔡繼恒一聽就蹦了起來:“什麼?把我調到23大隊?這是誰的命令?”

苑金函卷起圖紙回答:“這還用問嗎?當然是陳納德將軍的命令!鱷魚,你趕快準備一下,18點30分準時到停機坪。”苑金函說完就走出了辦公室,把蔡繼恒一個人丟在那裏發愣。

第23戰鬥機大隊和中美空軍混合團一樣,都隸屬於美國陸軍航空兵第14航空隊建製。蔡繼恒百思不得其解,陳納德為什麼命令他去23大隊報到?難道說就因為犯了點小事,就把他趕出中美混合團了?蔡繼恒不願意離開中美混合團,因為這裏三分之二是中國飛行員,美國飛行員隻占少數,誰不願意待在自己人中間?可要是到了23大隊就麻煩了,那裏百分之九十是美國飛行員,中國飛行員隻占極少數。

23大隊的前身就是那個著名的美國誌願航空隊,人稱“飛虎隊”。珍珠港事件後,美國正式參戰,“飛虎隊”於1942年7月4日解散,改為美國駐華特遣隊即23戰鬥機大隊,半年後又擴編為美國陸軍14航空隊,陳納德恢複現役,任該隊準將指揮官。23大隊初創時的骨幹,特別是大隊長和中隊長,多是原“飛虎隊”的飛行員,還有一些是從菲律賓撤退出來的部分美國海、陸軍現役飛行員。

23戰鬥機大隊是美國14航空隊的主力,14航空隊初建時隻有23戰鬥機大隊和一個B-25輕型轟炸機中隊,以後又增加了一個B-24重型轟炸機隊。這在整個二戰期間,是美國最小的航空隊,總計有五百多架飛機。相比之下,駐英國的第8航空隊飛機曾達到八千架以上,因此23大隊的飛行員們總是自嘲地稱第14航空隊是“吊在一根鞋帶上”的航空隊。

不知出於何種考慮,也有少量的中國飛行員被分配到23大隊,成了一些很尷尬的角色。他們的編製應該是正式的美國軍官,而國籍卻是中國,也同時擁有中國空軍軍官的身份。按14航空隊的輪休製度,美國飛行員飛滿400小時即可調回美國,美國飛行員們認為這條規定很不公平,因為這裏的飛行時數超過歐洲戰場一倍以上。而在23大隊服役的中國飛行員們則保持著沉默,他們無所謂公平不公平,更不會去拿自己的待遇去和歐洲戰場比,因為他們根本不享受輪休製度,要想休假唯有陣亡以後再說。

這種種不公平當然不是什麼大事,但總讓人覺得心裏不舒服,因此沒有哪個中國飛行員願意去23大隊。蔡繼恒當然也不例外,他在心裏嘀咕著,這就是陳納德對自己的處罰嗎?要真是這樣,這老爺子可有點不講理,就算我未經允許動了你的寶貝零式機,可我消滅了上百個日本兵,擊落兩架敵機,不給獎勵也罷了,怎麼能以調動作為處罰呢?你一個堂堂空軍少將,幹嗎跟我這小上尉過不去?

海蜇皮、杜黑、芬蘭刀這幾位老夥計也感到匪夷所思,大家討論半天也沒搞明白。海蜇皮憤憤地說:“鱷魚,要不我們也故意惹點事,讓陳納德把咱們一起調走算了。”

芬蘭刀問道:“那架零式機還在響尾蛇手裏嗎?要不咱把那架零式機再弄出來,每人飛它一小時,給陳納德來個法不責眾。”

杜黑的思維一貫很縝密,不屑於這些雕蟲小技,他肯定地說:“陳納德不是個等閑之輩,也不會僅僅為了懲罰鱷魚就搞這麼大動作,我看他有更深層的考慮。鱷魚,我們不要過早地下結論,先去23大隊看看再說。”

蔡繼恒歎了口氣,點點頭,發牢騷歸發牢騷,對陳納德的調令他還沒有膽量抗命,隻好先去了再說,盡管他很舍不得這幾位老朋友,也舍不得中美空軍混合團。

羊街機場在昆明市東北方向的尋甸縣境內,這個機場是1943年2月剛剛建成的,這裏駐紮著第23戰鬥機大隊,還有一個番號為308的重型轟炸機大隊,機型以B-24D“解放者”轟炸機為主力。由於機場是倉促建成,它的設備非常簡陋,指揮塔台是用木頭臨時搭建的,它甚至沒有現代機場常見的混凝土跑道,所有的跑道和滑行道包括停機坪都是用三合土鋪成,然後由成千上萬的老百姓拖曳巨大的石碾進行人工碾壓完成的,這些直徑達二三米高的石碾在工程完成後被遺棄在跑道邊。

羊街機場也沒有夜航設備,蔡繼恒所乘坐的C-47運輸機夜間降落時,他從機窗裏看到,跑道兩側居然擺放著數百盞老百姓常用的那種老式馬燈,作為跑道指示燈。蔡繼恒很是吃驚,這種原始的導航設備對夜間返航的大型飛機有著極大的危險性,稍有不慎就會機毀人亡。難道第14航空隊的重型轟炸機和大型運輸機都在這種跑道上起降?

下了飛機以後,蔡繼恒仔細觀察了一下機場的設施和環境,他發現這個機場沒有修築混凝土機庫,一排排B-24、B-25轟炸機和P-40、P-51戰鬥機隻能依次停放在跑道兩側。23大隊的司令部、空地勤人員宿舍等矮小簡陋的土木建築七零八落地分布在附近山丘上的灌木叢中。

蔡繼恒提著旅行袋,右肩上斜挎著一支“司登”式衝鋒槍走進23大隊司令部,這是一個臨時的木板房,室內擺設的是自製木頭桌椅,牆上掛著軍用地圖、飛行航線圖和好萊塢女明星凱瑟琳·赫本、費雯·麗的照片。到底是美國人,什麼時候都忘不了用美女照片調劑生活。

23大隊指揮官羅伯特·斯科特上校接待了蔡繼恒,他伸出手客氣地說:“我叫羅伯特·斯科特,賓夕法尼亞人,你就是那條大名鼎鼎的鱷魚?”

蔡繼恒敬禮道:“長官好!空軍上尉蔡繼恒,向你報到!”

羅伯特的眼睛是藍色的,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蔡繼恒一眼,卻提了個不相幹的問題:“鱷魚,我好像沒見過帶著衝鋒槍的飛行員,順便問一句,你駕駛戰鬥機的時候也帶著衝鋒槍嗎?”

蔡繼恒回答:“是的,長官,我一向把衝鋒槍帶進座艙,地勤人員幫我在座艙裏安裝了一個固定槍架。”

“可以說說你的理由嗎?難道帶一支自衛手槍還不夠嗎?”

“長官,如果有一天我迫降或跳傘落在敵占區,這支衝鋒槍就會派上用場,它可以彌補手槍火力的不足。”蔡繼恒認為羅伯特提出的問題顯得很多餘。

“鱷魚,這就是我們理念不同的地方,我認為飛行員一旦迫降或跳傘,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這時就該退出戰鬥了,可你顯然不這樣認為。”

蔡繼恒搖了搖頭說:“長官,我的確不這麼認為,我的理念是,隻要我還活著,就要繼續戰鬥!”

羅伯特聳聳肩說:“作為軍人,我欣賞你的理念,如果貴國的軍人都具備這種頑強的戰鬥意誌,我們就有理由對戰爭的前景表示樂觀。”

在蔡繼恒看來,羅伯特的話顯然含有挑釁意味,他是否在嘲諷中國軍隊的戰鬥力?蔡繼恒感到無言以對,他自己也承認,自豫中會戰開始以來,中國陸軍的表現是有些丟臉,他不想探討這個問題。

蔡繼恒腳跟一碰,挺胸道:“長官,根據陳納德將軍的命令,中國空軍上尉飛行員蔡繼恒前來23大隊報到,請長官指示!”

羅伯特站起來說:“我會馬上派人領你去宿舍,至於你的工作……我看還是明天再說。”

蔡繼恒一動不動,他堅持道:“長官,我還有個問題,我那架002號戰鬥機現在還在桂林機場,請問,23大隊是打算重新給我分配一架,還是希望我使用原來的飛機?”

羅伯特笑笑說:“哦,你既然這麼急於工作,那我就現在告訴你,根據陳納德將軍的命令,你的新工作是擦洗飛機,水管和擦洗工具會有人給你,這個機場有四十多架P-40、P-51戰鬥機,你先從戰鬥機開始吧,轟炸機就不勞你大駕了。祝你好運!”

蔡繼恒愣在那裏,他心裏有點明白了,陳納德對他的懲罰開始了。

沈星雲走進餐廳,迎麵遇見營養師朱麗,朱麗滿麵笑容地向她打招呼:“嗨,早晨好!貝爾寧醫生剛才還問到你呢。”

“哦,貝爾寧醫生找我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有個中國飛行員剛剛調到23大隊,貝爾寧醫生說,這個飛行員的飲食暫時由你代管一下。這是他的登記表,請你按規定入檔。”

沈星雲看了看登記表,這個飛行員叫蔡繼恒,軍銜是上尉,1920年出生,現在應該是24歲。沈星雲心想,24歲就是上尉軍銜了,這種情況並不常見,這個飛行員如果不是立過特殊戰功,那就可能是來自某個顯赫的家庭。

沈星雲往餐廳裏掃了一眼,馬上就發現了一個新麵孔,靠在窗口的一張餐桌前,一個年輕人正在吃早餐,他穿著中國空軍製服,胸前佩戴著飛行員徽章。

沈星雲抬抬下巴,示意朱麗說:“是坐在窗口那個人吧,他是從哪個單位調來的?”

“聽說是從中美混合團調來的,具體情況還不太清楚。”

沈星雲又仔細看了那位飛行員一眼,不由得笑出聲來:“喲,朱麗,這個人的皮膚好白啊,簡直比我們女人的皮膚還細膩。”

朱麗也看了一眼:“還真是的,我剛才忙暈了頭,居然沒有注意,你發現沒有,這個小夥子長得也很英俊。”

沈星雲開玩笑地說:“朱麗,你不覺得,漂亮的男人往往是個繡花枕頭嗎?”

朱麗笑笑:“親愛的,別這麼刻薄,一個人容貌漂亮是上帝給予的眷顧,不是每個人都有這種福氣,無論如何,漂亮總比醜陋要好吧?”

第23大隊和308大隊空勤餐廳除了沈星雲還有三個女營養師,她們負責四百多名空勤人員的營養調配業務,工作量很大。第23大隊是戰鬥機大隊,其空勤人員相對單純一些,全部是飛行員。而308大隊是轟炸機大隊,其空勤人員的成分要複雜得多,其中有駕駛員、領航員、投彈手,還有空中機械師和射擊士官,一句話,隻要是上飛機的人,都屬於空勤人員,這麼多人的膳食營養工作隻有四名營養師的編製,每個營養師要負責上百人,其工作的繁重程度可想而知。

朱麗是個三十多歲的美國女人,中尉軍銜,她來自賓夕法尼亞州一個虔誠的基督教家庭,丈夫是太平洋艦隊一艘驅逐艦的艦長,目前正在太平洋戰區服役。朱麗和沈星雲在一個部門工作快兩年了,她們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朱麗總像個大姐一樣照顧沈星雲。

自從空軍這個軍種出現以後,由於空勤人員工作的特殊性,各國軍隊都對空勤人員的飲食形成一套係統而科學的管理方法,一般由專職營養師負責,營養師會嚴格根據人體需要的各營養成分按攝入比例安排飲食。除此之外,營養師的另一個職責就是控製空勤人員的偏食習慣,也就是說,個人喜歡吃的食品不能無節製地吃,而不喜歡吃的食品由於營養的需要,必須在營養師的監督下強迫吃,否則就會造成空勤人員營養比例失衡。對於不服從管理的空勤人員,營養師有使其停飛的權力。這樣一來,營養師和空勤人員便成了一對冤家,譬如有些嘴饞的飛行員總要在宿舍裏私藏一些巧克力、罐頭之類的零食,而營養師便經常采取突然襲擊的方式,對飛行員的宿舍進行搜查,將這些違禁物品沒收,為此雙方常常鬧得很不愉快。

羊街機場的空勤人員們對這四名營養師都有不同的評價,其中對朱麗的評價最糟糕,這個女人雖然脾氣好,但執行起規定來一絲不苟,毫無通融的餘地。他們對沈星雲的評價最好,認為她不但人長得漂亮,而且性格柔和,最好說話,從來沒見她和別人紅過臉。即使在沒收違規者物品時,沈星雲也是細聲細語和對方商量:你看,我是個新手,還缺少工作經驗,所以非常需要你的鼓勵,如果你同意,我把這些食品拿走好不好?其實那些血氣方剛的飛行員也都很通情達理,一個漂亮姑娘這麼柔聲細語地央求你,誰還好意思拒絕呢?

既然貝爾寧醫生把這個新來的飛行員分在自己名下,那沈星雲就要了解一下了,她決定和這個上尉談一談。

沈星雲用托盤裝了一個蘋果走到蔡繼恒桌前,微笑著和他打招呼:“上尉,你好!歡迎你來到23大隊,我是你的營養師沈星雲,有什麼需要我效勞的嗎?”

蔡繼恒客氣地點點頭:“你好!我沒什麼需要,謝謝了!”

沈星雲坐下,一邊動手削蘋果一邊說:“上尉,我注意到,你餐後沒有吃水果,是不喜歡吃嗎?”

“是,我不大喜歡吃水果,個人習慣而已。”

“這個習慣可不太好,以後能不能調整一下?你看,這個蘋果多好看,你嚐一嚐好嗎?”沈星雲把削好皮的蘋果遞過去。

“謝謝!我說過,我不喜歡吃水果。”蔡繼恒一口回絕。

“好好好,不吃就不吃,這個問題我們以後再說。上尉,我們今天就算認識了,以後還要長期合作,我們隨便聊聊天,好嗎?”

蔡繼恒本來已經站了起來,聽沈星雲這麼一說,隻好又坐下:“好吧,聊什麼呢?對了,今天的天氣好像還不錯,是不是?”

“是啊,天氣晴朗,陽光燦爛,我們也應該有個好心情。其實23大隊和中美混合團都差不多,都是中美飛行員混編單位,所不同的是,23大隊中國籍飛行員少一些,百分之八十都是美國飛行員,不過,你很快就會習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