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鶴,你指揮吧,我聽你的!”呂公良拉開槍栓,把子彈推入槍膛。
“那我就不客氣了,反正就這幾十號人,我偶爾指揮一下,也不算搶你的飯碗吧?”蔡繼剛開著玩笑。
“老弟別客氣,這會兒我就是把師長的位子讓給你,你也未必接受,新編29師的全部兵力加起來,能有一兩個連就不錯了。”
對麵的日軍士兵在機槍的掩護下,交替向前躍進,呂公良指揮餘下的士兵開火,和敵人展開對射。
蔡繼剛挑選了幾個精幹的士兵,把他們的武器調換成衝鋒槍,每人身上插滿了備用彈匣和手榴彈,然後順著梯子上了房頂。他以房脊為掩護,逐屋向前跳躍,一連跳躍了十幾座民房。蔡繼剛觀察著腳下的大街上,雙方發射的曳光彈像流星雨一樣劃破夜空,攻守雙方在互相投擲手榴彈,爆炸的火光把街道照得亮如白晝。
蔡繼剛終於發現了日軍的指揮官,他背對著蔡繼剛,躲在一堵矮牆後麵,正在用輕機槍發射曳光彈指示彈道,不遠處日軍的兩挺92式重機槍根據曳光彈的指引隨時調整著射擊方向。
蔡繼剛向身邊幾個士兵做了個手勢,然後舉起衝鋒槍開火,一個點射打在日軍指揮官後背上,他身子一震,頭一垂,不動了。與此同時,士兵們投出的手榴彈把兩挺重機槍連同射手一起炸飛,日軍的火力頓時弱了下來。
李運舟少校帶人已經迂回到位,他們兜著這股日軍的屁股打響了。隻顧進攻的日軍士兵們沒想到被抄了後路,猝不及防被打倒十幾個,其餘人慌亂地各自尋找隱蔽物,想逃避身後的火力,但無論怎麼藏身,都躲不過站在高處的蔡繼剛等人的火力。為了節省子彈,蔡繼剛把衝鋒槍定在單發射擊狀態,像狩獵一樣不慌不忙地射殺著日軍士兵。使用點45口徑的湯普森衝鋒槍進行單發速射需要較高的射擊素養,大口徑子彈的殺傷力固然大,但槍的後坐力往往使射手不易迅速捕捉目標。而蔡繼剛卻打得有條不紊,如同行雲流水般自如,他有節奏地扣動著扳機,一個個彈殼從槍身右側飛出,叮叮當當濺落在房頂上,一個彈匣還沒打完,十幾個日軍士兵已橫屍槍下。
日軍指揮官的陣亡使士兵們群龍無首,紛紛向街口倉皇退去。哪知沈副官帶領的一組士兵已經用火力封鎖了街口,潰退的日本兵們正好撞在槍口上。這場戰鬥進行了八分鍾,五十多個日本兵全部被消滅。
呂公良親熱地捶了蔡繼剛一拳:“老弟,我真服了你,你是個被埋沒的戰術天才,軍委會真是瞎了眼,讓你當什麼督戰官?我看讓你指揮一個集團軍都沒問題。”
蔡繼剛側耳聽了聽遠處的槍聲淡淡地說:“老兄過獎了,鄙人入錯了校門,早知如此,我該去黃埔混個一期畢業生才是。”
呂公良笑道:“我聽出來了,你老弟是在發牢騷。”
蔡繼剛擺擺手:“不說這些了,我剛才在房頂上看見前邊兩條街也在交火,恐怕是我們的人被纏住了,我帶人過去接應一下。”
蔡繼剛帶隊打掉了包圍滿堂等人的日軍突擊分隊,與滿堂等人兵合一處後,又接應到陳連長帶領的二十多人。蔡繼剛計算了一下手頭的兵力,共有九十多人,這是新編29師殘餘的全部兵力了。現在蔡繼剛已經無事可做,這裏不需要什麼督戰官,他隻能把自己當作一名戰士投入到戰鬥中去,守住這條街,打到最後一顆子彈,最後一個人。此舉從戰術角度上看沒有任何意義,完全是困獸之鬥。當最後一個士兵倒下以後,重慶的各大報紙甚至盟軍方麵的宣傳機器就會在頭版用大號鉛字登出標題:“許昌失守!守軍三千餘人全部殉國,無一生還!”
蔡繼剛不無悲哀地想,許昌保衛戰的全部意義,就是把新編第29師這個番號從軍委會的花名冊上抹掉。
日軍的第一次進攻被打退,街道上橫七豎八地留下三十多具屍體。對於許昌守軍最後的陣地,日軍指揮官執慎重態度,他決定采用心理攻勢,以期兵不血刃地解決戰鬥。
守在最前沿的滿堂、鐵柱、牛老大等人看見,這次日軍進攻很安靜,沒有坦克的轟鳴聲,沒有炮火掩護,沒有衝鋒的呐喊,日軍排成一字長蛇陣,靜靜地、一步一步地向前推進。
滿堂感到日軍的進攻隊形有些奇怪,他慢慢從工事裏探出腦袋仔細觀察,這一看不要緊,他渾身的寒毛一下子豎了起來。日軍長蛇陣的最前方走著一個人,竟是麻子排長!麻子排長雙手抱在腦後,一瘸一拐地拖著右腿,艱難走在日軍部隊的最前麵,臉上的麻子由於激動變成了醬紫色,帶著刀痕的大嘴微微咧著,他的眼眶呈青紫色,兩眼腫得隻剩一條細縫,赤裸的上身布滿了正在流血的刀口……
鐵柱驚愕地放下機槍,忍不住哭了起來。他啜泣著喊道:“黃排長……”
麻子排長左側的日軍少佐比劃著手勢,嘰裏咕嚕說了幾句什麼,麻子排長靜靜地點點頭,他向前跨了一步喊道:“國軍弟兄們!我是86團2營3連少尉排長黃玉成,有認識我的沒有?”
鐵柱大喊起來:“黃排長,我是機槍手史鐵柱。”
“好啊鐵柱,你還活著?鐵柱,弟兄們!剛才鬼子的翻譯官被打死了,這夥鬼子都不懂中國話。鬼子軍官讓我喊話,勸你們投降。我答應了,為的是和弟兄們說幾句話。我想告訴你們一句心裏話,弟兄們!千萬別放下槍,手裏有槍,你就是個爺,敵人就不敢隨便乍刺兒;手裏沒槍,你就是一堆爛肉,人家想怎麼收拾就怎麼收拾。和我一起被俘的弟兄們都被鬼子用刺刀捅死了,他們根本就沒打算要俘虜。弟兄們,橫豎是個死,絕不能交槍啊……”麻子排長聲嘶力竭地喊著。
戰場上一片寂靜,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滿堂見牛老大咬著牙放下歪把子機槍,便小聲說:“牛大哥,不能放下槍啊!”
牛老大伸出手:“哪兒這麼多廢話?把你槍給我!”
滿堂把三八式步槍遞給牛老大。牛老大悄悄移動到一堵殘牆後,慢慢把步槍伸出去,瞄準了那個鬼子少佐……
麻子排長還在喊著:“鐵柱,你個小兔崽子,把機槍給我端穩了,照老子這兒打呀,你要手軟就不是人揍的,開火呀,不要管我……”
“啪”的一聲槍響,牛老大開槍了。
麻子排長身後的日軍少佐半個前額被子彈打飛,他仰麵跌倒在地上。麻子排長反應極快,他閃電般地回身一頭撞向身後的日軍士兵,那日本兵被撞得仰麵朝天,麻子排長撲上去壓在日本兵身上廝打起來,他身邊的日本兵立刻作出反應,兩柄刺刀同時捅進他的後背,麻子排長發出狼一般的嚎叫,他舉起了右手,這時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手裏竟然舉著一顆拔掉保險針的日軍手雷,隨著一聲爆炸,幾個日本兵轟然倒下……
目睹這慘烈的一幕,中國士兵們瘋了,他們大聲嚎叫著開火了,鐵柱和牛老大的機槍“噠噠噠”狂叫起來,密如飛蝗的手榴彈騰空而起……
滿堂破口大罵著甩開膀子,一連扔出八顆手榴彈,街壘前的空地上硝煙四起,彈片橫飛,日本兵們扔下二十多具屍體奪路而逃。
中國士兵們喘息未定,槍聲還沒有完全停下來,隻見滿堂嗖地竄出街壘,跑到麻子排長血肉模糊的屍體前,邊哭喊邊吃力地想扛起屍體。
蔡繼剛急紅了眼,他大喊道:“危險,快回來!”
滿堂置之不理,自顧自地拖著屍體。
工事裏的國軍士兵們終於看不下去了,七八個士兵不顧危險躍出街壘,將滿堂連同麻子排長的屍體接應回來。
滿堂脫下軍裝上衣蓋在黃排長的臉上,他和鐵柱雙雙跪下向麻子排長磕頭,滿堂號叫著:“排長啊,你救過俺命,俺佟滿堂欠你的,這輩子還不完,下輩子俺當牛做馬也還你!”
鐵柱把頭磕得咚咚響,他哭喊著:“排長,大哥,俺發誓,俺哪兒也不去啦!再也不跑了,俺跟鬼子拚啦!”
蔡繼剛、陳連長和士兵們為之動容,紛紛摘下軍帽,低頭肅立。
戰場上一片寂靜,隻有滿堂兄弟倆的哭聲……
4月30日這天,日軍到底沒有拿下許昌。
入夜,一個通訊參謀終於收到1戰區長官部發來的電令:經湯副司令批準,許昌守軍新編第29師突圍計劃今夜準予執行!
蔡繼剛疲憊地解下綁在腹部的手榴彈,嘴裏發著牢騷:“本來這幾顆手榴彈是留到最後用的,既然湯副司令不批準,那我就留個全屍吧。”
呂公良對軍官們下達了分三路突圍的計劃:突圍部隊一路出北門,一路出東門;突圍戰鬥打響後,由陳連長帶12人保護劉昌義和蔡繼剛悄悄出南門,從日軍防守的間隙中撤退。
蔡繼剛堅決不同意:“還是由我帶一部分兵力從東門突圍,呂師長和劉軍長暗走南門為宜。北門敵情不明,最好不要走,我有預感,敵人很可能有埋伏。”
劉昌義問:“你認為從北門走有危險,理由是什麼?”
蔡繼剛指著地圖說:“我來許昌督戰之前,根據飛行員報告,對日軍各部隊的進攻位置有個大概了解,唯獨隸屬日軍第27師團的步兵第3聯隊位置不明。戰區長官部綜合空中偵察和地麵特工發來的情報分析,也仍沒找到第3聯隊的位置。我使用排除法得出一個判斷,這個第3聯隊很可能在許昌以北的位置上,也許此時正在張網等待著獵物。”
呂公良臉色凝重,不容置疑地說:“蔡督戰官,我想提請你注意,我是擁有指揮權的戰地最高指揮官,請你不要再多說了,我最後強調一點,各路突圍部隊的集合地點為郾城黑龍潭,請大家立刻執行命令!”
蔡繼剛望著呂公良沉默了。
突圍前,新編第29師全體幸存的軍官和士兵列隊向軍旗行軍禮,呂公良流淚焚燒了軍旗。他整了整身上的黃呢將官服,緩緩說道:“許昌雖然失守,但我新編第29師苦戰至此,絕大部分官兵壯烈殉國,我們盡了最大努力,於國家於民族問心無愧,我守城官兵雖敗猶榮,他們的名節不可辱!”
李運舟少校跨上一步:“師座,您身穿將官服突圍,有諸多不便,請師便衣突圍。”
呂公良凜然正色道:“笑話!我是中國軍人,堂堂陸軍中將,就算戰死沙場,也要戴著陸軍中將的領章赴死,豈能扮成老百姓遭人恥笑?”
站在隊伍裏的滿堂、鐵柱聽到師長的話臉色發白,渾身發抖,兄弟倆低著頭不敢仰視,呂公良的話字字刺痛著他倆的心。
臨分手時,呂公良緊緊擁抱了劉昌義:“軍座,保重!”
他轉過身向蔡繼剛張開雙臂:“雲鶴,好兄弟,咱們告個別吧。”
兩人緊緊擁抱。蔡繼剛什麼也沒說,他心裏升起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淩晨3時,呂公良發出突圍命令,兩路突圍部隊同時行動,城東城北立刻爆發出激烈的槍炮聲。當呐喊聲和廝殺聲漸行遠去時,蔡繼剛和劉昌義等一行人悄悄出發了。
滿堂和鐵柱被編入陳連長的隊伍,這十幾個軍官士兵護衛著兩名將軍潛出南門。由於日軍已全部進入城裏,南門外隻有封鎖線上幾堆篝火在燃燒,日軍的遊動哨例行公事地在火堆間巡邏。
隊伍分為三人一組魚貫而行,每當日軍的探照燈掃過來時,他們便臥倒不動,等探照燈掃過後,大家又分批向前躍進。蔡繼剛遠遠看見前麵有條公路,日軍坦克和滿載士兵的卡車亮著燈,浩浩蕩蕩地由北向南開進。蔡繼剛伏在路基下仔細觀察,他發現每輛日軍坦克之間有300米的間距,而公路對麵就是黑沉沉的田野。看樣子,這是最後一道封鎖線,隻要掌握好坦克之間的距離,抓住機會躍過公路就安全了。
蔡繼剛一行人沒費什麼周折就通過了公路,轉眼消失在暗夜中。
呂公良率領一隊人從北門突圍。為了吸引敵人的注意力,掩護南門的蔡繼剛、劉昌義等人突圍,呂公良故意要把動靜搞大,他率隊隱蔽接近北門時,突然發起攻擊,前邊由三挺輕機槍開道,後麵的士兵將幾十枚手榴彈一次投出,在劇烈的爆炸聲中,呂公良端起衝鋒槍率隊發起衝鋒。
日軍沒有料到殘餘的守軍會突然發起反突擊,包圍圈頃刻間被撕開一個口子,呂公良率部突出了許昌城。
與此同時,由85團副團長張力勇指揮的另一支突圍小部隊也在許昌城的東門打響,經過短暫的激戰突出重圍。
蔡繼剛的預感不幸言中,這三路突圍部隊中,南門和東門兩路人順利衝出包圍圈,進入安全地帶,隻有呂公良率領的這一路人遭到滅頂之災。
蔡繼剛估計得很準確,日軍第3步兵聯隊此時正在許昌城的東北方向——許莊與郭莊之間掘壕固守,悄悄地張網等待。
剛剛衝出許昌城的呂公良殘部,一頭撞進日軍的包圍圈裏。
隸屬日軍第27師團的第3步兵聯隊歸關東軍戰鬥序列,日軍大本營在戰前考慮,參加豫中會戰的兵力不足,決定將日軍第27師團調入關內,編入內山英太郎的12軍,作為預備隊使用。這第3步兵聯隊沒有參加進攻許昌城的戰鬥,此時正求戰心切,見呂公良的殘部進入包圍圈,立刻以強大的火力展開圍殲。
日軍數十挺機槍組成的火力網把呂公良這支小部隊壓在一片狹窄的地區內,鋪天蓋地的迫擊炮彈落在國軍隊伍中,突圍部隊傷亡慘重。日軍步兵發起衝鋒,進行分割包圍。黑夜中,殘存的國軍士兵絕望而頑強地抵抗著。
呂公良知道突圍無望,現在能做的隻是困獸之鬥,他希望戰鬥能延續到自己的衝鋒槍彈藥打光之後,這樣可以多殺傷一些敵人。
在國民革命軍戰鬥序列中,新編第29師一直被稱為雜牌部隊,就是這支雜牌部隊,讓軍委會那些高官們看走了眼,他們在許昌保衛戰中爆了個冷門,在予敵重大殺傷之後,以全軍覆沒的代價成為青史留名的英雄部隊。
伏在岩石後的呂公良終於打空了所有的彈匣,他舉起衝鋒槍狠狠地砸在岩石上,衝鋒槍的木製槍托被砸斷,槍管也被砸彎。他扔掉衝鋒槍,拔出了左輪手槍仔細端詳。
他想起這支手槍的前主人蔡繼剛。當時蔡繼剛說,這支手槍是他在美國萊克星頓市一家百年老槍店裏買的,弗吉尼亞軍校的老校友小喬治·史密斯·巴頓將軍那支著名的象牙柄左輪手槍也是在這家槍店定購的。巴頓將軍說過,口徑在9毫米以下的手槍全都是娘們兒的玩具,真正的男子漢要玩大口徑手槍,用點45口徑的子彈轟掉敵人的腦袋是軍人最樂此不疲的事。蔡繼剛說,他完全同意巴頓將軍的觀點。
呂公良不無遺憾地想,分手時自己對蔡繼剛的態度太生硬了,會不會刺傷這位老弟的自尊心?其實蔡繼剛的判斷很準確,呂公良不得不承認,就軍事領域而言,蔡繼剛有著驚人的直覺和準確的判斷力,這是個不可多得的將才。隻可惜沒有聽從他的勸告,以至於現在陷入重圍。可是……老弟啊,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呂公良的一片苦心。
幾個日軍士兵端著槍圍上來。呂公良猛地站起身,舉槍射擊。一個日本兵被擊中前額,點45口徑的子彈霎時轟掉了他半個頭顱,日本兵被子彈強大的衝擊力打得向後飛出兩米,仰麵跌倒。
日軍的輕機槍開火了,呂公良身中四彈跌倒。
幾個日本兵衝向呂公良,用生硬的漢語高喊:“投降!投降!”
呂公良突然一個翻身坐起,大聲吼道:“老子不投降!”他努力支撐著身子,抬手連射兩槍,兩個日本兵中彈倒下。
日軍士兵們大怒,他們號叫著連連開槍,呂公良終於倒下……
一個日軍中尉帶領士兵圍了上來。他翻動呂公良的屍體,動作突然僵住了,呂公良領章上兩顆金色的將星在月色下顯得很醒目。
中尉吃驚地喊道:“天呐,這是個中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