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嘉一震,抬頭望向欒提宣。四麵的火把愈聚愈密,他的身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瀲灩的鮮紅。那烈焰亦跳躍在他的眼中,隨即便染紅了她的的麵靨。他雙眉微皺,唇角緊抿,臉上亦有不甘。然而望向她的眼神卻不見怒色,隻是深邃平和。四目一彙,多少言語盡付無聲,仿佛是波瀾遇到了波瀾,還呈出一片無須多言的澄靜。
隻是短短一瞬,欒提宣已轉向烏維:“我放你走!你放開他!”
烏維一楞,旋即冷笑:“放他?——讓他先送我們一程再說!——少廢話!先給我們備好兩匹快馬!”
欒提宣聲色不動,兩匹馬,隨著他的手勢被送近帳前。人群中有一陣輕微的嘩然。欒提宣一言不發,搶前半步,伸手將宜嘉拉到自己身後:“烏維,但願你也言而有信!”
烏維哼了一聲,一把攬住一匹馬的韁繩,轉頭衝著帳中大喝:“那穆丹!我們快走!”
一邊曼殊終於按捺不住,雙眉一豎,伸手就要拔刀。袖口卻忽然一緊,側臉一望,正看到馮汀蓼滿目的緊張和求懇。曼殊咬牙,一臉憤然,正要開口,一個小小的身影忽然從人群中擠過來。阿濟格的臉漲得通紅:“姐姐,我剛才去你和閼氏那裏找你們……”他緊攥著手中的匕首,頭上有汗涔涔流下:“還好,你們都到這裏來了……”
曼殊眼光一轉,一個念頭忽然掠上心頭。衝著馮汀蓼一點頭,他轉身,匆匆自人群中閃沒。
“他要幹嘛?”淺草低叫。馮汀蓼伸手攬住阿濟格,亦是一臉茫然。
“那穆丹……”熏人的熱浪從身後傳來,烏維驚駭地回頭,入眼竟是一片灼目的光焰。紅裝女子手持火把,含笑慢慢拉起帳門前最後一道幔帳,神色悠閑得直如是晨妝初起,伸手去挽帳看天邊第一道淺淺霞光。那帷幔本是宜嘉自中原帶來的精致湖絲,舔火即著。那穆丹眼看著灼灼火舌慢慢騰燃起來,從容放手,眉眼含笑,宛如在看夜空中最明豔的煙花。聽到烏維大叫,她抬頭,環顧下四麵熊熊燃起的火苗,微笑一下,舉步出帳,立在烏維身邊,卻並不瞟他一眼,隻是笑容嫣然地望住欒提宣:“怎麼,你一定要逼死他?”
欒提宣一愕,微微皺眉:“我說了,放你們走。”
“走?”她瞥了眼帳前的兩匹駿馬,忽然放聲大笑:“放我們走?!欒提宣!你可真仁慈,真大度!可是……”她麵色一沉:“我既然來了,就從沒有想著就這樣離開。”
一甩頭,她密密的長辮飛起複落下,如黑蝶乍翅還斂,濺出一串叮咚脆響。烏沉的大眼瞟住烏維,她唇角輕揚,眼中卻殊無笑意:“打小時候我就想,我將來要嫁的男人,一定要是頂天立地的漢子,而不是打不贏就逃跑的膽小鬼。”
烏維神色一暗,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帳前一時死靜。兩匹馬忽然齊聲長嘶,奮蹄欲馳。烏維伸手拉緊馬韁,神色掙紮,望了那穆丹片刻,“嘿”了一聲,轉頭不再看她。那穆丹一言不發,冷冷地望著他橫拖著鬱成王,正要踏上馬鞍,身後忽然一聲清亮的童音:“阿爸,你要去哪裏?帶上我!”
半高的人影從帳後衝過來,烏師盧滿臉通紅,衝到烏維馬前:“阿爸,別扔下我,帶我也走。”
烏維躊躇一下:“烏師盧,你能自己騎馬嗎?”
孩子小臉通紅,幾乎要急出淚來:“阿爸,我和你騎一匹可以嗎?還有,你,你能不能放了鬱成爺爺?他,他一直對我很好……”
烏維咬牙,長歎一聲,翻身上馬:“孩子,你,……過些時候,阿爸再回來接你……”
一枝箭,就在烏維側身的時候從暗影處射來,堪堪射在他的右腕,手中的長刀“亢啷”落地,烏維本能地一捂傷處,轉過頭來。電光火石的一瞬,人影已如飛鳥般迅疾撲來。邢慕川左手一把將烏維揪下馬來,飛起一腳將駿馬用力踹開,右手長劍已直逼到烏維喉頭。烏維雙目圓瞪,氣急敗壞大吼:“欒提宣,你,你……”
邢慕川冷笑一聲:“他說要放你。可惜,我不是他的人。”長劍直刺下去,迅疾拔出,狠辣果決,沒有半分猶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