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萬水千山走遍後,讓人垂淚的不過是記憶中的起點。
天朔四年秋,建章宮南閶闔門前,黔麵垢首、風塵仆仆的漢子從瘦馬上翻滾而下,抬首仰望住三重壁門內中重簷廡殿殿頂上向風若翔的五尺銅鳳,忽然潸然淚下。
宮禁前的羽林衛挺刀而上:“什麼人?”
那人回過臉來,灰黑的麵色被縱橫的淚水洗出道道痕跡。他收淚,雙手高舉,朝著巍峨宮闕緩緩跪下:“請稟告天子,元和十七年出使匈奴送親使,回朝複命!”
羽林衛上下打量他高舉的手中光禿禿的杆杖片刻:“天子現在上林苑狩獵。你,是什麼人?”
上林苑,灞河滔滔滾滾,自少陵原上蜿蜒而過。風高雲闊的南岸邊,呼嘯聲此起彼伏,驚起林間草叢中無數小獸。四麵馬蹄聲急密如雨聲,幾隻麋鹿被紛遝的眾騎緊緊圍在場中,慌不擇路,直朝人群正中撞來。南麵赤紅寶馬上的黑衣勁裝少年引弓急射,麋鹿一聲哀鳴,翻滾在地。周圍眾騎士舉弓在手,四麵高呼:“萬歲!”
少年天子哈哈一笑,回頭對身邊白馬上的人道:“皇兄,你來。”
馬上人應了聲:“是。”引箭上弦,眼風一掃,正見一匹馬沿河岸飛奔而來,馬上綠衣宦官馳近天子身側,下馬跪稟:“陛下!前朝送親使鄭濂回朝,有要事要回稟陛下!”
“嗖”的一聲,箭已發出,卻在麋鹿頭間兩角處穿過,直落到了草叢中。那鹿猛一摔頭,轉個方向,飛也似地跑出了射程。少年天子訝異地轉過頭來:“皇兄?你怎麼?”
“臣……”馬上人垂下弓箭,忽然啞聲。天子眼光隨他目光轉去,終於注意到了跪在身側的宦官身上:“哦,你說什麼?”
跪地的宦官緩一口氣,剛要張口,遠遠而來的轆轆的車聲已引得天子抬頭。“長——公——主——到!”侍衛還未呼完,三駕馬禦的翟羽車輦轉眼已奔至人前,年輕的皇帝兜馬迎上:“皇姐,什麼事讓你趕到這裏來了?”
車簾卷起,昭樂下車下的匆忙,被長裙一拌,微有踉蹌。天子伸手扶住,笑道:“皇姐有孕在身,還不小心點?”
昭樂立定,伸手攏了下鬢發,緋色的曲裾長裙被風吹起,漾出淡淡金紋。喘口氣,她急急道:“皇上可知道,先朝送親使鄭濂鄭大人,今日回朝了。”
“他是什麼人?”
“他是,先帝派往匈奴的送親使。”
天子皺眉:“送親?送的什麼親?”
昭樂躊躇一下,抬目望了眼天子身後,白馬上一張忽然蒼白的臉,微微歎了口氣:“送的是儀嘉公主,元和十七年遠嫁匈奴……”
一聲長嘶,身後的白馬忽然急馳而去。少年天子詫異的聲音被馬蹄聲敲得斷續:“儀嘉……又是什麼人?”
“儀嘉公主是故安平王爺的長女,宗室女代嫁塞外……”昭樂眼望那匹白馬踩倒岸邊無數蘆葦,劈波踏水,如飛而去,濺起一天水花,不禁長歎一聲,聲音忽然低不可聞:“要說,皇上能登上皇位,和她可是大有關聯……”
大片大片的蘆花漫天漂浮起來,如銀如絮,象模糊的記憶在風裏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