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1 / 2)

元和二十三年初冬,京都豪雨瓢潑。濃黑夜幕裏,一馬飛騎如箭,直衝未央宮東門。闕門兩邊的羽林衛挺刀大喝:“什麼人!大膽!”

馬上人滿目紅絲,顯然已經幾日未眠。他猛一收韁,白馬直立而起,一聲長嘶。馬上人眉頭緊皺,還未答話,內禁中一盞暈黃的牛皮燈籠匆匆奔來,內庭大宦官陳達忙著喝退身邊拔刀的郎中,對著馬上人恭敬拱手:“世子快進去吧,太後和長公主,都在含元殿裏等著您呢。”

施煥一楞:“太後安好?”

陳達稍一躊躇:“這個……您進去就知道了……太後就盼著您回來呢。”

含元殿,綠衣宮女徐徐將油脂注入鎏金羊形銅燈的燈盤中,剛伸手去撥燈芯,殿門霍然洞開,冷風裹入,火苗爆長,呼啦啦幾乎撲到她眼中。她急閉眼,再睜開時,不禁失聲叫了起來——戎裝鎧甲的高大人影佇立殿中,似乎有片刻的茫然。聽她驚呼,那人轉過頭來,古銅色的臉上滿是倦容,望她的眼神卻是溫和感慨的:“是錦兒麼?已經這麼大了……太後在哪裏?”

錦兒伸拳握口,半晌才緩過神來:“太後和長公主都在暖閣裏,你,你是……”

暖閣門應聲而開,太後銀白的頭發在燈燭下泛著微黃的金光:“孩子,你可回來了。”

施煥楞了片刻,緩緩跪下:“太後萬安!”

“快起來。”太後伸手拉他起來,望了片刻,滴下淚來:“真是個大人了……你可真忍心,一走,就是這麼多年!”

一邊的長公主上來拉了兒子的手,早已哭成淚人。施煥複又跪下:“孩兒不孝……”

“起來吧,進來說話。”太後收了淚,攜了母子二人進了暖閣坐下:“孩子,這麼急叫你回來,隻是想問你一句話。”

長公主尤自嗚咽,迎住施煥疑惑的眼神:“煥兒,太後無恙。若不是這樣說,隻怕你還不肯回來吧?”

施煥低下頭:“母親……”

“哀家沒事,”太後伸手拉了施煥在身邊坐下:“就是和你娘一樣,太想你了,孩子,你也真忍心,你不知你娘……”

施煥的頭垂得更低:“孩兒有罪在身……”

“皇上的氣早消了,”太後撫了撫他的頭發:“他畢竟是你的親舅舅。你是你母親唯一的兒子,他幾年前就答應哀家決不追究你了……”她停了停:“不過……”

她抬頭,望了眼女兒。長公主會意,拉起兒子的手:“煥兒,今天太後和娘再問你一次,你現在肯不肯改變心意?娶了昭慧?”

施煥抬頭,滿臉難以置信:“她一直沒嫁人?”

太後長歎:“那妮子也真是死心……她已經等了你六年。為了這事,沈妃早已銜恨在心,你娘這些年……唉,連哀家都跟她生了不少氣……煥兒,你……”

施煥默然半晌,決然搖頭:“太後,此事請恕孩兒不能從命。”

“你還是這麼倔強!難道準備一輩子不娶親?”太後搖頭:“你這孩子!你人在邊疆,應該更清楚,這些年來匈奴和朝邊境安和,來往使節也甚為恭敬親善,想必是那孩子現在在那邊過的不錯……”

“煥兒,別傻了,”長公主急急插言:“你父親早聽往來的使者說了,她現在是匈奴單於極為寵信的大閼氏,而且,已經有了孩子……”

施煥猛地立起:“太後既然無恙,孩兒還是回邊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