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殘(1 / 2)

夜雨簌簌,遠遠有更漏殘聲。內禁各宮間均有風雨長廊相連。施煥隨著太後步輦,默然在宏大的殿宇的深影裏穿行。過了月影台,前麵應是雲光殿——即便是暗夜中,鱗次櫛比的樓閣黝黑的輪廓仍是如此眼熟——自孩童時就無比熟悉的所在,多年來未曾有分毫改變,恍如他從未離開過。閉上眼睛,回廊轉角處臘梅沁人的暗香撲鼻襲來。時空忽然恍惚起來,從前璀金璨玉的舊事和著梅花的香氣撲麵而來,六年來金戈鐵馬的大漠風霜在這沁人幽香中忽然淡去。時光流轉,物是人非,兜轉了這麼些年,原來自己,終歸是未能遠離。

太後的步輦走的極快,隻這麼一恍惚,那一團錦繡燈火已在縵回的長廊中漸行漸遠,終於模糊成朦朧的光點。夜的黑浸漫開來,將他重重裹住。他靜立了片刻,夜雨落簷,點滴有聲。他禁不住閉眼,心中有微涼的感慨汩汩流過。

身後有輕微的窸窣聲,他側目,還未轉過身來,一盞海棠宮燈已逼近麵前,越提越高,直挑到他額前。

燈光直刺到眼中,他本能地閉一下眼睛,伸手奪了燈柄,掉轉燈籠,橘紅的光影下,映出對麵一張精致俏麗的臉。

雨聲沙沙,簷下鐵馬叮當一片。除此外天地間隻是寂靜,靜的能聽見她的呼吸聲。細雨飄灑進來,濕了她額前的碎發,冷香凝然的臉上有水的痕跡。

施煥轉過身去,隻望住簷前滾珠般的雨點,一滴複一滴,連綿不斷地落在廊邊青石階上,紛紛墜得粉碎,燈影下隱隱洇開淡淡的漣漪。他開口,聲音平淡從容:“夜深了,公主早些安寢吧。”

昭慧上前一步,伸手搶了他隨手插在廊邊的燈籠,赤銅鎏金的鳳凰銜口越挑越高,在風中搖搖擺擺,再度緊逼到施煥麵前。

施煥垂目,望住紗燈裏那團灼灼刺目的火焰,臉上波瀾不驚。

昭慧怔住。麵前人長身玉立,眉眼輪廓依稀還是當年模樣,而神色氣度卻已是如此陌生——記憶中白淨青澀的麵上有了微髯,也有了風霜的痕跡;眉宇更再無當年的明朗無憂,代之的是攝人的冷峻。他望她一眼,眸中無怒無嗔,極是平靜,平靜的讓她幾乎沒有勇氣開口。

他轉開頭去,重複著剛才的話:“夜深了,公主早些回宮安寢吧。”

她仰起頭來,雙眼爍然如燈火:“我隻問你一句話!”

施煥語聲淡然:“公主不必問了,施煥不值得公主等這麼久。”

昭慧的聲音裏勃然有了怒氣:“你還是為了她?不信你不知道,她已經嫁人生子,你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施煥轉身,望定麵前倔強的雙眼:“我當然知道她已經嫁人生子。我隻是不知道她如今幸福不幸福。她的命運因我而改,我心耿耿,終夜難安。她一日不回朝,我一日不娶妻。此心天鑒,請你成全。”

昭慧咬著下唇,聽他說完,眼中漸漸有了霜雪的寒色:“母妃說的沒錯,你,你……”

她側過臉去,胸口起伏良久,終於幽幽開口,聲音裏有著浸人的寒意:“可是表哥,我勸你還是回心轉意的好。”

施煥望一眼那張酷似其母的側臉,一言不發,轉身欲行,昭慧搶身立到他麵前:“站住!你可知道,隻為了成全你的這番‘心意’,這些年已害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如今你已回來,還想能向上次那樣輕易走開?”她咬咬牙,聲音漸低:“表哥,我,我是為你著想,你要還是這麼固執,日後,我皇兄,我皇兄事母至孝……”她垂下頭去:“你,你就不為長公主和侯爺的將來想想……”

施煥的眼光忽然轉冷,他一言不發,轉身離去。

“那妮子都說了些什麼?”含元殿,太後和長公主眉頭微皺,緊緊盯住施煥。施煥默然半晌,終於忍不住道:“難道這事還牽連了他人?”

太後和長公主互望一眼,欲言又止。施煥警醒,霍地站起:“太後,安平王爺,這些年可好?”

“煥兒,坐下。”長公主忙著拉住兒子,回頭望望太後,滿眼無奈。太後沉吟良久,隻不出聲。施煥隻覺得一顆心漸漸沉下去,聲音發顫:“太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