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誌也很無耐,“我能有什麼辦法,年紀大的人,做事總欠考慮。我私下告訴她不就行了,你還非在下麵說了再說!”

“做了這種事還怕說?”

“那可是我一把年紀的老娘啊!你讓她尷尬難受於事有補嗎?”

何琳氣蒙了,眨著兩眼瞪著他,“你說,你到底認不認為你媽在這件事上做錯了呢?”

傳誌梗直了脖子,看著妻子固執的臉,自己也固執了,“沒錯!我就是覺得這不是什麼大錯!隻是欠考慮而已!”

何琳很驚訝,“都親眼所見——讓你認識到你媽做了一點錯事為什麼這麼難?!你就這麼選擇性地失明或裝著視而不見?你還有沒有是非曲直和黑白觀念?!”

傳誌突然明白了,“你一直在找我媽的錯,吹著浮土尋裂縫,今天你終於找到了,嗬嗬!”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什麼東西啪一聲摔到桌子上。

“你真無可救藥,凡是碰到你媽的事上,你一點道理也不講!讓你認識到你媽也是人,也會犯常人的錯誤,能損你多大的麵子?她為什麼在你心中非得高高在上、比尋常人都偉大都高明都不一般呢!?”何琳背起包包,臨出門不無厭棄地乜了屋中男人一眼,“愚孝而自卑的人,真無藥可救!”

沒錯,吹著浮土尋裂縫,就是想找婆婆這種老女人的錯,並讓這種錯誤以原生態的形式直接在她兒子麵前呈現出來,就是想把他心中那個居功自偉、高高在上、具有一切法外赦免權的老聖母從神殿上趕下來,把一個兒子從永遠跪著感恩的姿態中解救出來,讓他站著,以平等、客觀、理性的視角去打量和對待他的母親。他母親生養了他,並不是他一輩子站在她的陰影下頂禮膜拜的理由,更不是他的老婆也一塊兒膜拜、在夾縫中左右為難的理由。她對她的感恩是有限度的,是有條件的,是可以產生也可以消失的,沒有理由讓媳婦也像她兒子一樣對她順從、孝敬,供著一個活祖宗似的什麼都以她為先!大家都是人,都是人而已啊,能不能尊重現在的家庭規則:女主人就是女主人,客人就是客人,客隨主便!婆婆就是婆婆,不是媽!尊重兒子家庭的獨立性、完整性和媳婦作為一個新家庭的女主人地位好不好?!

老婆又跑出去了,傳誌鬱悶地坐了會,拿著空暖水瓶下去燒開水。樓下公共空間沒人,在轉身進廚房的瞬間,從對麵沒關嚴的門縫裏瞥見母親正抹眼淚,他那個煩喲,叮叮當當把水壺的動靜弄得挺大,點上火,猶豫了一下,去母親房間了。

老太太側身對著門,抽抽搭搭的,無比難過。

“娘啊,你這是幹啥?又沒說你什麼,以後中午也做點好吃的,和嫂子一起吃,你幹嗎要吃隔夜的剩飯?吃飯又不是吃不起!”

老太太泣而不答。

“娘,你去後邊找胡奶奶串門去吧,或讓她陪你說說話。這事呢,你也別怪何琳,何琳說話直,有話擱不住……”

老母親歎口氣幽幽地說話了,“傳誌啊,你娘沒多吃豬油被蒙了良心,你想想俺能不疼俺大孫子嗎?一、這一家子五口人都吃你的工資,雖說掙那倆錢來,枉不住那麼多嘴巴一起張吃你自己啊!俺們又不掙錢,又幫不了你,掙錢的不幫你,娘不是想幫你、嘴裏省肚裏挪為你省兩個嘛!俺現在也知道了,北京城也不好混,一分錢難死英雄好漢,能省一個你就省一個。二、咱家一日三餐上下頓都吃得不孬,有菜有肉,三天兩頭還做一頓魚,吃那麼油大,中午吃一頓豆腐燉白菜咋就能出問題了?想當年俺懷你們兄弟幾個時,吃的最好的就是大白菜燉豆腐了,平時就是鹹菜窩窩頭,要不就是清炒白菜幫子,油氣沒有,你們哪個兄弟憨了傻了?”然後自言自語,“年頭不一樣了,媳婦有了地位得了天下啦,說什麼就是什麼了。俺不行了,吃屎都趕不上熱的,年輕時受婆婆氣,年老了受媳婦氣,被人說到臉上,兒子不能出頭,俺也認了,自己肅靜點,到一邊沒人的地方難受著吧!”說完長長一聲歎息,垂下眼簾。

傳誌皺著眉,好無奈,“娘,你和何琳怎麼就……”

“兒啊,俺不怪何琳,人家說到底是媳婦,不是閨女,媳婦對婆婆還不是無所謂的事,高興時吱你一聲媽,不高興時翻你幾眼——兒啊,看著別人的臉色過日子難啊!俺誰也不怪,怪就怪自己命不好,心比天高,命比紙薄,自己幹這幹那,疼了這個疼那個,顧了這個顧那個,有個屁用啊!兒子弱,不給你爭臉,不能給你說話,就幹受著唄!不能怨媳婦,也不怨兒子,怨俺這命瞎啊!”又是一聲長長的歎息,無比絕望和蒼涼。

傳誌終於受不了了,“娘,隨你怎麼想吧,你兒子我也很累,在單位掙那倆小錢還要處處看上頭的臉色,尤其是這種勾心鬥角的國家單位,這年頭有幾個不欺生排外的?你以為我天天往辦公室一坐聊天喝茶看報紙那麼容易嗎?在外壓力就這麼大,回家,又這樣,唉——”不是長長地歎氣,而是短促地噴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