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誌端起那隻菜碗回廚房了,估計是倒垃圾筐裏了,空著手回來,“行了,別說了。”

婆婆大罵兒子:“就你能!這樣過日子長了還過個屁呀!好東西舊了就扔,東西還抗扔啊?一個個沒過日子的料……”

二兒媳婦卻滿不在乎,內心甚至樂意看到這個老女人的尊嚴和權威受到挑戰。

何琳第二天就去上班了,前腳剛走,傳誌也出門了,這次不是去單位,請了事假,一大早去北京站接人去了。臨出門,大肚子嫂子還一再交代他:“你哥要不買回去票,你一定及時讓他買!就待一天,有什麼好看的,何琳回來之前快點走!”

傳誌感到悲哀,那可是自己的親哥哥啊,來一次自己家竟像做賊似的。

兒子走後,婆婆心裏亂糟糟的,“這要是在咱那邊娶個媳婦,敢這樣慢待大伯(bei,三聲)子?有人生無人教的東西,也不知念書念哪裏去了,準是走後門送進去的!”

繡花不管婆婆的嘮叨,盡管自己是主要受益人,自己的丈夫嘛。

約莫近兩個小時,模樣憨厚的大兒子王傳祥在挺拔儒雅的二兒子帶領下風塵仆仆地到門口了。熬了一夜火車,那個冷啊,棉鞋都結冰了,傳祥哈著熱氣,鼓鼓囊囊像個球似的滾到他母親麵前,摘下棉軍帽,露出粗糙滄桑的紅臉膛,對著他媽傻笑。

“俺的兒啊,你咋凍成這樣?快點吃飯,都做好了,熱騰騰的,就等著你了!”

老太太忙不迭地去廚房了。老大又扭過頭看他媳婦的大肚子,嘿嘿直樂。

“招弟一個人在家行嗎?”繡花迎接丈夫的第一句。

“行!咋不行,前一陣子俺跟大隊裏去挖溝,一走十多天,她自己放學做給自己吃,有時還知道做給我吃。把心放肚子裏吧,咱家的孩子早當家!”然後甩掉身上厚重的棉襖,“啊呀,還是住有熱氣的房子好啊,穿不住,大冷的天跟春天曬太陽一樣。”然後挨個角落打量,一邊打量一邊咂舌,“嘿,咱娘可享福了,啥都有,電視,冰箱,洗衣機,放碟機,飲水機,怪不得大夥都往城裏跑啊,還是這樣的日子過得帶勁!”回頭,“繡花,咱娘跟著享福了,你也不錯吧?”

繡花嗔怪著,沒忘了問:“回去的票你買了不?”

“買了買了。”傳祥很不以為然,“俺到自己兄弟家,過一夜能咋的?房子多,又不是睡不開,不要把傳誌看這麼小氣,好歹我也是他大哥!”

傳誌陪笑,“那是,那是。”

婆婆端了菜過來,“咋不把招弟也帶過來?自己倒能,一個人涼刷刷地過來了。”

老大就抱怨繡花,“她不讓,嫌亂!

婆婆目光嚴厲地看了大兒媳一眼,“小孩過來玩一天有多亂?你怕她俺可不怕她!有你這樣當娘的嗎?一出門兩個多月了,不回家也不知道想孩子?讓招弟過來有什麼亂的?正好看一看,城裏叔叔的房子多大多好,讓她有勁好好學習,將來也考上大學,到城裏找工作!”然後又歎一口氣,“估計供閨女也白搭,還是等著供兒子吧,將來你們也能享享兒子的福!”

一家人親親熱熱吃過早飯,繡花去洗涮,婆婆把大兒子叫到自己屋裏,東家長西家短把王家店問了一個遍,大大小小二百口子人的事沒有不關心的,無非是誰家又吵架了,誰家婆婆媳婦又對罵到街上了,誰家兒子又說上對象誰家閨女又找到婆家了,找的哪裏的,沾親帶故親上加親什麼的。老太太很興奮,不時插入評論:他活該!他娘就那命!他家祖輩裏就沒積德!他一家子吃鼻涕屙膿該遭報應,人家閨女多俊多能幹啊,嫁到他家瞎了之類的。然後問:“他們就沒懷疑俺和繡花去了哪裏?”

“懷疑了,說什麼的都有,隊裏找我,我說去深圳了。紅霞在深圳,他們也知道。深圳那麼大,去哪裏找?我給紅霞說了,不要隨便把電話號給外人,也不要隨便接老家打來的電話,不認識的電話都不接!”

老太太很滿意,也很得意,“就是要跑,就是要跑得讓你們這些狗日的害人精找不著!回去,俺也得抱著俺白白胖胖的大孫子回去!又扒咱屋了嗎?”

“又把俺家的拆了一遍,給推dao了,梁子都給扛走了。你院裏沒扒,俺說這不是俺家的,和俺沒關係。”

“隨便,就是挖個大坑也得咬著牙不能心疼!有了兒子以後啥都能有,沒人還過個屁,越過越沒意思。”

然後大兒子問起這邊的情況,老太太長歎一聲,罵罵咧咧把二兒子如何軟弱、窩囊,二兒媳婦如何凶惡,根本不把婆婆放在眼裏的事抖摟了一遍。最後又一口大歎,“傳誌開始不聽咱的,要是娶了王三保家的侄女咱能落到在人家屋簷下仰著臉看人家臉色?人家也是大學生,人家也在城市裏買了樓房,人家父母都會高看咱一眼!在這裏咱算個屁啊,巴結人家接屁吃腿腳不利索都接不上!”

傳祥聽得心裏冒火,唾沫星子蹦老遠,“也忒不像話了!當年要不是高桌子矮板凳供他念書,他王傳誌也有今天?連一個娘們也管不了,有啥出息?俺找他去!”

這哥哥抬高腿噌噌上樓找弟弟去了。傳誌正給領導準備一個發言致辭,看到大哥勁勁地上來了,一屁股坐在何琳常坐的布衣圈椅上,大腳丫子翹起來放在電腦桌上,清了一下嗓子,“傳誌啊,現在看你混得有頭有臉有房子有媳婦人模狗樣了,你還記得這一切咋來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