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誌沒說話。
“別悶頭不吭聲啊,又不是啞巴,好歹也是個大學生,都國家幹部了,說說理吧,你都對咱娘咋樣啦?”見弟弟繼續沉默——就等於招供嘍。“咋這麼窩囊不像個男人呢!你就任著你婆娘這樣那樣作踐咱娘,把咱娘當使喚丫頭呼來喝去地使喚?你良心都讓狗吃了?你還有人味不?咱娘過來是照顧她孫子的,不是給你兩口子當牛做馬的!你們倆都有手有腳,整天坐辦公室,掙著工資吃香的喝辣的,你們沒手沒腳不能幫咱娘一把啊?!你這個混賬東西嫌咱娘死得慢啊!人越長良心越抽抽,什麼玩意這是……”
老大斥責的聲音是如此洪亮,伴隨一隻茶杯破碎的聲音,老太太爬上來了,說了句公道話:“傳誌忒弱,管不了媳婦,那邊一瞪眼,這邊就不敢說話了。你兄弟好好一個人就被這樣欺著了,想翻身不容易啊!娶妻當娶賢,古語說得好啊,拿你娘不當啥,當眼中釘、肉中刺,非得挖出去拔出去,你不難受嗎?”
傳誌的優點之一便是每當他身處風暴中心時懂得沉默和忍耐,無論事態怎麼發展,都眼睜睜看著,堅決不吭一聲。
傳祥目眥盡裂,“窩囊!窩囊啊!讓個娘們騎在頭上壓著,不是一般的丟人!要讓咱村裏人知道了,誰不笑掉大牙!傳誌,你可是咱王家店第一個考出去的大學生,咱方圓百裏第一個走出去在北京吃公糧的國家幹部!虎落……沙漠遭狗咬,龍掉淺池讓蝦戲(想了好半天)!你就這樣被一個婆娘給卡住了?!”然後氣得哼哼的,“一個家庭,男人不孝,就是根不正,怪教育沒教育好;要是女的起渾勁,就隻能怪這男的不中用,不會調教!捶上她一頓,叫她再翻天!”
婆婆馬上撇著嘴,“他不敢,傳誌可不敢……”
“沒用的東西,白喝了這麼多年的黑墨水,讓咱娘以後怎麼指望你?你倒插門得了!俺到你這裏來連你親侄女都不敢帶,咱王家還能指望你點啥!上次你姐姐就哭著回去,這次你有本事也讓你哥哭著回去!?”
繡花也上了二樓,嗔怪著,“咋這麼大聲?嚇得孩子左踢一腳右踢一腳——小聲點吧,孩子都知道爹回來了。”
傳祥得令,火氣馬上下去了,笑吟吟地看著媳婦隆起的大肚子。雖然平時婆婆最受不了媳婦對她兒子撒嬌,看在乖孫子的麵上,也喜滋滋的。
刹時房子裏陰霾轉晴,繡花趁機說給老公買的衣服要試,把自己男人拐到自己房間裏去了。門一關,上教育課:“瞎咋呼管這麼多事吃飽撐得啊!人家何琳如何對你娘自有人家男人管著,你背後拱什麼火?你娘是個啥樣的人別人不知道你還不清楚?傳誌為啥不吭聲?人家多看透事的人,懶得理你!就你又粗又直的筒子,給人家當槍使,哪裏顯著你了?在這個家,你,俺,都算哪根蔥?!”
傳祥支吾:“長兄如父嘛……”
“呸!充大臉也輪得上你!你老婆你兒子要飯的花子似的落難落在人家家裏,也不是一陣半陣了,不吃飯不穿衣不去醫院檢查啊?人家何琳還真沒對俺說過什麼,相反還常不常地買一堆補品給你兒子,為了你兒子夠營養都和你那個死摳的娘吵過架!你這個當爹的這樣做過不?心疼你老婆兒子不?人家何琳人不錯,就是看不上你娘!你再想想你娘的為人!剛進門啥也不知道你瞎叨叨什麼啊?人家何琳哪一天不讓你老婆兒子住了,趕到大街上,你讓俺到哪裏找地方連吃帶住生你兒子去?你娘還扯上你那老不正經的姐姐,她哭著走活該!換上俺,門都不讓她進!”
傳祥不說話了,對呀,萬一這弟妹撒起大潑來,自己的兒子生到哪裏?雖然弟妹撒潑會更讓人厭棄。
午飯做得好豐盛,豬肉燉粉條,買了一隻童子雞,麵條、豆角、青椒什麼的花紅柳綠一大桌子。老太太使勁給大兒子夾菜啊,碗裏都冒尖了,娘倆非常溫馨親密。傳誌看著心裏犯了酸,母親始終對自己不甚滿意啊!不過飯後他還是跟大哥正式說了下情況:因為他的公務員身份,嫂子這事要是查出來恐怕要開除公職,所以還請大哥找條後路做好撤退的準備。傳祥一聽跳了起來,“你啥意思?嫌你嫂子侄子吃你了喝你了住你了還是頂不住你臭婆娘的壓力了?拿開除公職嚇唬你哥?那你就等著被開除吧!反正你大侄子就在你這裏平安地生下來!”
“你怎麼不講道理?什麼也不懂!”
“跟你講什麼道理?你連咱娘都不孝順的人跟你還有什麼道理可講?俺咋不懂?你不就一門心思想把咱娘趕出去!”
傳誌蒙了,也鬱悶了,竟和他講不通。
婆婆背地裏把大兒子拉進房間:“兒啊,在北京就是這麼嚴!”
傳祥嘿嘿笑,“娘啊,我知道,這裏住不下去你們還能去哪裏?紅霞那裏不能吧,她自己都顧不上。你們隻管住下去,萬一不行,讓他想辦法,找個地給你們租個樓房,誰又能找得到你們?北京這麼大!”
婆婆點頭稱是,自己五個孩子中,還隻有這個老二有點本事。大孫子又這麼重要,一定不能有任何閃失!又對大兒子說:“你放心回去吧,不抱著孫子回去你娘就死在外邊!”
傳祥五點鍾出的門,大包小包一大堆,傳誌從超市買來的童子雞、糖、果脯、糕點、火腿腸,外加何琳不要的舊衣服、舊皮鞋,和一件他自己去年淘汰下來的棉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