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午房子裏靜悄悄的,隻有北風在外麵呼呼吹。傍晚,傳誌下班了,剛走到路口,就看見胡奶奶提著垃圾袋顫巍巍地走上來。

“傳誌啊,你可回來了!咋才回來?快回家看看你娘吧,跟你媳婦打架了,打傷了,不輕!唉,六十多歲的人了,還能活幾年?折騰!折騰!養孩子養成催命鬼啊……”

傳誌撒丫子往家跑。打開門,先推母親的房門,沒推動,叫了兩聲,沒人應。繡花示意在裏麵,半天沒出來了,都不出來。

傳誌兩腳踹開門,就見母親披頭散發坐在床上,嘴唇幹裂,目光呆滯,癡癡地盯著窗台。窗台上吊著一個大麻繩,已挽了一個大扣。

“娘!娘!你這是怎麼了?”

傳誌嚇傻了,連叫幾聲,老太太才有點反應,一聲“兒啊”,老淚縱橫,“娘不想活了,活不下去!隻等著再看你一眼,黃泉路上也安心去見你爹了!”

傳誌驚得要掉淚,“娘啊,到底怎麼回事呀?說清楚!”

老太太顫巍巍的手指了指脖子,“娘好歹活過六十歲了,夠長了,也活夠了,不用你們動手了,也不礙你們眼睛了,早死早好,早死早托生……老了,活著是禍害了!”

老太太脖子上一片,已由淤紫變成青紅交織的淤血塊,腫得像塊饅頭那麼大,冒著血絲,離動脈隻有一指!傳誌看得觸目驚心,心裏拔涼拔涼的。

老太太站起來就去抓窗台上的繩子,被兒子抱住,一把扯掉麻繩,把老娘交給嫂子,大踏步上樓了。

樓上反鎖了。用鑰匙打開,不聲不響潛到床邊,掀開被子,一把把貓一樣蜷縮成一團的何琳提溜起來,咆哮:“你給我起來說清楚,你為什麼對我娘下此狠手!說不說?說不說!”亮開了巴掌。

“滾開!別碰我!拿開你的髒爪子!”何琳像個小雌貓對他又踢又撓。

“你還想不想過了?!”

“不過了,離婚吧!”

老太太不知什麼時候跟了上來,扒著門框哭著說:“你們好好過,俺無用的死在你們前頭也是應該的……”

“去死吧!趕緊!有多遠死多遠!”

傳誌左右開弓就是兩個大嘴巴!何琳也沒閑著,邊罵“操你媽”邊伸出有長長指甲的手撓他抓他,同時揚起腳踹他,八爪魚似的亂踢亂抓。傳誌氣瘋了,幾拳下去把“八爪魚”打翻在床,抓起被子使勁壓住她,隻剩下兩條腿在外麵使勁空蹬著,讓你再罵再潑!

還是繡花上來得及時,一把推開傳誌,“捂死她了!要出人命了!”

何琳趁機從被子底下掙出來,臉漲得通紅,眼淚鼻涕一大把,嚎叫著往外逃,可能忘了在床上吧,撲通一下踩空了,臉朝地鋪在了地板上。

“快出去吧何琳!”繡花拽住暴怒的傳誌,大聲喊。

何琳眼有點花,快速地從地板上一節一節支起來連滾帶爬跑下樓,僅穿了一身薄薄的防寒內衣和一雙襪子跑到了大街上,驚弓之鳥般,抱著抖抖的肩膀卷著影子一路小跑著,沒了方向,差點被一輛出租車撞了。

出租司機在旁邊打開門,她坐進去,還沒來得及說出娘家的地址,司機大聲喊:“啊呀,你流血了!”

低下頭,淺灰色的絨褲濕透到大腿,汩汩黑流迅速向座位裏滲透……

新聞聯播還沒播完,何中天就接到了醫院來的電話,何琳流產了。夫妻倆飯也顧不上吃完,開了車直奔醫院。雪白的病房裏,他們看到了蓬亂的頭發下鼻青臉腫的女兒,臉色灰白,目光渙散,正在輸液。何琳看到父母,眼淚嘩嘩直流。

當得知乖乖女被暴打成這樣後,老何夫婦氣得渾身發抖,要報警,要找王傳誌討個說法。卻被趕來的鬱華清攔住了,“這事你們哪適合幹?也不用找警察,十天半月的拘留有什麼用?頂多就丟丟人。你們找大夫驗傷,其他的交給我吧。”

鬱華清不像她姐姐那樣除了震驚還是震驚,磕巴也沒打來到走廊裏給何衝打電話。何衝已返回學校,正在宿舍和同學玩電腦遊戲,二十分鍾後就到了醫院。大男孩還不知道怎麼回事,進了病房,半分鍾沒待就衝了出去,在大門口又被小姨拉住,“等等,一起去!”

過了一會兒,鬱華清人高馬大的二兒子大慶開著獵豹過來了。大兒子出差了。

三人一合計,上車走了。一刻鍾後到了,停下來,鬱華清上前咚咚敲門。

繡花小心翼翼問了句“誰呀?”開門一看,不認識。

為首的一個身材富態眼光很高的中年婦女很有威嚴地說:“何琳家人,把防盜門打開!”

繡花抖抖地照辦了。

“傳誌呢?”

鬱華清剛問了句,何衝就躥上了樓,一腳把虛掩的門踢開。傳誌正坐在床邊發呆,小舅子兩步跨過去開腳把姐夫踢下床,然後就是乒乒乓乓一片密集的聲音。

鬱華清大慶母子怕何衝吃虧,也快步跟了上來,看著這個突然暴烈的青年正拳腳相加。讓他們意外的是傳誌沒還手,開始還隻是自衛,到後來隻本能地護住頭任人打了。

王老太太也跟上來,一聲淒厲尖叫要撲上去,卻被大慶伸手抓了衣領給提溜回來,“站遠點!濺著血!”

“別打了!別打俺兒了!求你——打死俺吧!反正俺也不想活了!傳誌,兒啊,你個憨熊咋不還手啊!”

傳誌就是不還手。

老太太急了,掙不脫,回腳踢大慶。

“想打架啊?我可還手了!”

王老太太幹脆雙膝一跪,磕頭,“打出人命了!老爺,不要再打了!作孽啊……”

繡花躲在樓梯口,嚇得哆嗦,沒敢上去。

看情況差不多了,鬱華清才過去把打紅眼的外甥拉開,代表娘家人說話了:“王傳誌,這一頓打是你自找的,活該!你們結婚時我說過什麼,你隻要敢對她不好,我就讓你好看!你偏不聽,把她打進醫院,打流產,你覺得她娘家人好欺負,不能怎麼著你是吧?!小賊,我再給你說一次,何琳也是我們家嬌生慣養的,有什麼事自有她爹娘教育,你不能碰一根手指頭!這隻是一個教訓。你們能過就過,不過吱一聲,能死多遠死多遠!隻要還有下次,你等著瞧好了,見你一次打你一次,直打到你生活不能自理為止!”

然後三人丟下混亂場麵,揚長而去。

王老太太放聲大哭啊,爬過去察看兒子的傷勢,滿臉鮮血,蝦米一樣縮成一團,可不是一般的重啊!

“俺的兒啊——把俺兒打死了……”

傳誌卻翻轉開,掙脫母親,踉踉蹌蹌跑下樓梯,到大門口支撐不住,倒了下去,手伸向外麵寒冷漆黑的夜,悲苦地叫了聲:“何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