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劉宋人陸凱身處江南,一日出遊見梅花滿樹,不禁想起此時身在北方的友人範嘩,遂折梅一枝托人捎給範曄並題詩一首:“折梅逢驛吏,寄與隴頭人。江南何所有,聊贈一枝春。”(《贈範蔚宗》)可見,當時在北方,這類似的事物還非常稀罕,不然陸凱也犯不著興師動眾讓驛站的工作人員給範曄捎一支梅花。名滿天下的大詩人蘇東坡也有一首類似的詩:“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若恨春歸無覓處,不如轉入此中來。”(《大林寺桃花》)人間春盡的時間,在深山古刹間偶遇初綻的桃花,難怪一向頗能自持的詩人欣喜異常。不過這種種的不尋常還有個缺陷,那就是尚未逃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陸凱折梅那是由於南北方經緯度不同,東坡遇花那是山上山下海拔高低有異。但如果就此認為中國古代一切東西都是嚴格按照時令產生的,那就錯了。
早在秦王政時代,先民們就開始有計劃地生產各種反時令作物,統一六國後,秦始皇曾命人在驪山一帶種植反季節蔬菜。驪山也就是後來楊貴妃沐浴過的華清池所在,華清池是一溫泉池,常年恒溫43攝氏度,有溫泉說明這一帶地熱資源豐富,在此處搞反季節栽培正好利用這一資源,算是找對了地方。但這還不能稱為完美,因為條件限製,假如換了個沒地熱的地,這反季節的東西也就弄不成了。於是人們開動腦筋,《漢書·召信臣傳》說:“太官園種冬生蔥、韭菜茹,覆以屋廡,晝夜燃蘊火,待溫氣乃生。”這句話頗有內容,短短的二十幾個字至少透露了兩個信息:一是反季節作物栽培在漢代已漸成規模;二是當時做法為“覆以屋廡”——蓋大棚,此舉能夠減少室內室外的熱傳遞,從而保證作物生的合適溫度。“晝夜燃蘊火”——人工加熱,“蘊火”即非明火,如炭火,煤火等。此舉能有效彌補因室外氣溫偏低而過分喪失的熱量。有了這樣的技術,不用在驪山,在長安城的任何一個角落,漢朝人都能種出像樣的反季節作物。不過這方法也有缺點,那就是耗費巨大,蓋大棚要錢,燒火加熱要錢,用經濟學的話說就是固定成本和可變成本都太高,所以當時種出來的東西還不能成為商品,基本上都是皇室享用,到最後就連皇室也覺得過於奢侈,每年好幾千萬銅錢的付出隻為了幾根黃瓜、幾片菜葉,怎麼想怎麼不劃算。帝國很大,要用錢的地方很多。到漢安帝永初七年(公元113年),鄧皇後下令,禁止宮室再用類似辦法來生產反季節蔬菜。
後來三國魏晉南北朝,國家動蕩,財政困難,這反季節的物什沉寂了一段時間。到了唐朝貞觀開元年間,中原政權全麵複興,國力強盛,反季節栽培於是又被很多人提了出來,並有了進一步發展。為了降低成本,唐人改燒火增溫為溫泉水灌溉增溫,為此政府還專門設了一個正處級的機構“溫湯監”來管理此事。唐人王建有詩“酒幔高樓一百家,宮前楊柳寺前花。內園分得溫湯水,二月中旬已進瓜”,(《宮前早春》)說的正是此事。到了元朝,這反季節栽培更進一步,連溫泉水都不消用了。譬如種韭菜,“至冬,移根藏於地屋蔭中,培以馬糞,暖而即長,高可尺許,不見風日,其葉嫩黃,謂之韭黃”(王禎《農書》)。明朝則在元朝的基礎上將此法推而廣之,“種植瓜蔬,於炕洞內烘養新菜,以備春盤薦生之用。立春日進生(一作鮮)蘿葡,名曰咬春”。(朱一新《京師坊巷誌稿》)因為技術越來越成熟,產品於是也逐漸脫離了奢侈品的屬性而轉向為大眾消費品。明人沈德符在其名著《萬曆野獲編》中說:“比年入京,赴一友社文,時才過夏至三日,案頭插半開紫牡丹二三朵,方駭詫歎羨間,乃曰:‘此尋常物,每花祗值百錢耳。’”到了近現代,這類東西就更讓人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了。
天山下的“來客”
一粒種子可以改變一個世界,一段交流可以成就很多曆史。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王翰《涼州詞》)“遙看漢水鴨頭綠,恰似葡萄初醱醅。”(李白《襄陽歌》)”“葡萄滿酌玻璃。已拚一醉酬伊。浪卷夕陽紅碎,池光飛上簾幃。”(趙長卿《清平樂》)。這樣的詩句,王翰能寫,李白能寫,趙長卿能寫,但比他們名頭更大的屈原卻無論如何也寫不出,不是屈原文采不出眾,而是他缺乏類似的生活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