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 冷(2 / 3)

我問:“為什麼不買雙氈筒呢?”隔壁家就有一雙氈筒,新什別克兄弟倆輪換著穿,胖胖大大,連鞋子帶小腿一起包得嚴嚴實實,看上去暖和極了。

他悶悶地說:“去年有,今年沒有。 ”

去年是罕見的高寒雪災天氣。我問:“去年穿壞了嗎?”

卻答:“串門子時落在嶽父家了。 ”

……

平時居麻回來得很晚,往往五點了,太陽落山很久了還看不到羊群。快六點時,暗沉的荒野裏才有點動靜。當羊群終於清晰地出現在視野裏時,我就走下沙丘遙遙前去迎接。等我走近了,他撇下羊群打馬飛奔回家,留下我獨自趕著羊慢慢往回走。

但最冷的那幾天,居麻總等不及我的出現,老早就把羊群留在遠處往回跑。等他上了東北麵的沙丘,離家還有百十米時,像是走不動了一樣,下了馬就地躺倒。嫂子走上前,讓他回房子再休息。他低聲說等一等,慢慢坐起來,抬起腿讓兩隻腳碰一碰,可能麻木了。看樣子著實凍壞了。

而我呢,趕羊回來的那一路上,臉頰凍得像被連抽了十幾耳光一樣疼,後腦勺更是疼得像被棍子猛擊了一記。每天等羊完全入圈後回到溫暖的地窩子裏,脫掉厚外套,摘去帽子圍巾,如剝去一層冰殼般舒暢。

居麻喝過五碗茶後,才開口說話:“明天,騎馬去烏魯木齊!”

“幹什麼去?”

“買氈筒!”

以前每天早上加瑪賴床的時間最久,現在最遲遲不願起床的是居麻。嫂子強行收走了他的被子,他就抱住她嗚咽道:“今天一天,明天還有一天!老婆子!明天還有一天!” —他和新什別克輪值,一人放五天羊。嫂子無奈,就拍他的背柔聲安慰,但被子堅決不還。

每次出發前,居麻光穿他那身行頭就得花去老半天時間,尤其是穿靴子。他的靴子雖然大了兩號,但還是不夠大,不能同時穿羊毛襪和氈襪,否則太緊了,血流不暢會更冷。於是他在羊毛襪和氈襪間猶豫了半天,選擇了氈襪。氈襪雖然太硬,但畢竟密實些。穿上氈襪後,再往腳踝上各裹一塊厚厚的駝毛塊,並想法子使之順溜地塞進靴子。全身披掛妥當後,再艱難地坐下來,連喝三碗熱茶再出發。

我歎道:“又要開始鍛煉身體了!”

他聞之突然正色,筆直站起,用喊口號的架勢大喝:“鍛、煉、身體!保、衛、祖國!!”

撈起馬鞭,推門昂然而去。

隔壁那兄弟倆一出門就穿得跟強盜似的,從氈筒到皮褲到圍脖帽子,全身上下隻露著兩隻眼睛。而居麻除了一件很舊的皮大衣和兩件駝毛毛衣,啥也沒有。很快,烏河定居點的奶奶托獸醫捎來了兩塊裁好的生羊皮,我花了半天工夫幫他縫了一條羊皮褲,從此他的日子好過多了。

但羊皮褲是由兩張羊皮縫成的,一條腿是老羊皮,很薄,另一條是羊羔皮,很厚。於是他把羊羔皮穿在常年病痛的右腿上,這樣一來,左腿有些吃虧。在我的建議下,他把一條舊棉褲的褲腿剪下來幫襯在裏麵。

穿上這刀槍不入的羊皮褲後,他心情大悅,說了隔壁家的許多牢騷話,認為很多事情都不公平,如找駱駝、打掃羊圈之類。說完,就高高興興出去打掃羊圈,然後找駱駝。

在沒有羊皮褲的日子裏,居麻說他放羊時,每隔一個小時就得扯些梭梭柴在雪地上生一堆火烤腳。有一次眼看再有半個小時就到家了,可還是扛不下去,生火暖和過來後,才能繼續往家走。

居麻又說地窩子這個好東西是後來才有的,以前的哈薩克牧民冬天也住氈房!他說他年輕的時候,氈房中央堆一個火塘生一堆火,大家圍坐烤火,臉是熱的,背後卻寒氣嗖嗖。氈房之外,四麵八方,全是冬天。真是不能想象……那時,窮困的哈薩克小孩,身上就裹張羊皮過冬,連衣褲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