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溫暖的夜裏,我們吃飯、聊天,它在一米遠處“刷刷刷”地尿尿。相安無事,其樂融融。
然而,就在紅領巾總算習慣了地窩子的生活,甚至開始依賴這種生活的時候,居麻卻決定讓它出院了!說:“看,病好了嘛!”……
那時,居麻利用輪休的日子,和嫂子在羊圈角落裏圍搭了個小圈,還蒙了塑料頂棚,掛了氈簾,比露天的羊圈暖和多了。
我問:“這是給誰住的?”
他頭也不抬:“給李娟住。 ”
……我很有耐心:“是給懷孕的羊住吧?”
仍然頭也不抬:“是。 ”
結果到晚上入圈時
—什麼啊,明明是給山羊住的!
可觀察半天,卻發現有的山羊硬要趕進去,有的卻死活不讓進。
便對他說:“一定是給今年的小山羊住的!”
卻回答:“大的小的都住。 ”
問:“那麼是給身體不好的羊住的吧?”
答:“身體好的身體不好的都住。 ”
……於是到最後也沒弄清到底什麼樣的羊能享受“住院”待遇。
不過剛被開除了地窩子“窩籍”的少先隊員一定會住進去的。出窩時,嫂子給它縫了個小號的玉米口罩。這種口罩就是一個縫著長繩子的布口袋,裏麵裝有玉米粒,套在它嘴上,再把繩子係在它的耳朵後。這樣,開小灶時,誰也沒法跟它搶了。居麻重新給我布置了任務:羊群回來後先給少先隊員戴口罩,等吃飽了再入圈。
然後他說:“行啦,以後嘛,李娟就這一個任務!”
我抱怨道:“這個任務夠艱巨了。 ”
他問為啥。我說:“得先慢慢找到它,慢慢給它戴上口罩,再守著它慢慢吃完,再取下口罩,最後再趕它進住院部 —這麼冷的天!”他大笑,繪聲繪色翻譯給大家。又說:“這個冬天,李娟就放了一隻羊!”
其實那時候,再也不用在羊群裏四處尋找少先隊員了,隻要我拎著玉米口罩往那兒一站,紅領巾立刻衝出隊伍,咬我的手,頂我的腰,沒完沒了地起膩。
可好景不長,又有一天居麻說:“不給吃啦!看它跳那麼高,完全好啦!”
我不管,仍然每天給它開小灶……因為它是一隻差點就熬不過這個長冬的羊!它差點死去,應該被無盡地安慰。
自從蓋了病號房,每天趕羊入圈成了費勁的事。進圈後,還得把病號們一一從羊群裏揪出來,強行施加福利。好在沒幾天,病號們就嚐到了甜頭,一入圈就自覺往住院部走。可偏有些笨蛋,凍傻了似的,非得居麻和嫂子打著手電在夜色中找半天,把這些不知好歹的家夥們揪出來強行歸隊。
在最寒冷的那些夜裏,明淨的夜空中隻有一彎日漸壯實的新月和“喬裏潘”星(金星)。我們打著手電在羊群裏搜尋最後幾隻漏網之魚,找了一遍又一遍,寂靜又耐心。雖然寒風呼嘯,但擠在羊群裏是溫暖踏實的。等病號們全部集合完畢,大家放下住院部的氈簾,又圍好大羊圈的出口,小心地用碎氈片堵塞住那裏的縫隙,不讓臥在出口處的羊吹著寒風,然後才離開。許久後,羊一隻接一隻臥倒,一個挨一個睡下。長夜漫漫,溫柔地等待天亮吧。
一月下旬,居麻放羊時開始隨身攜帶為母羊臨盆而準備的氈口袋 —用來裝初生的羊羔。雖說溫暖的四五月才是產羔的好日子,但總有些不守紀律的小家夥會提前降生。那時,冬羔們會享受少先隊員的待遇,待在地窩子裏成長。
等到二月,白晝悄然延長,天氣也漸漸緩和。那時,兩家人又清理了一次羊圈,向下挖了將近一尺深,羊圈牆加厚到一米多寬,還加高了不少。這樣可應付即將到來的大風季節。
二月中旬,住院部就該拆了。晚歸時,除了山羊,綿羊暫時不用入圈,全停在東麵沙丘的半坡上臥著。直到夜深了,氣溫降到最低時,大家才把它們趕進圈。居麻說:天開始暖和了,懷孕的羊肚子越來越大,羊圈就越來越小,擠在一起會很熱……
談到以後的事時,居麻總會再三提起將來的春牧場。我們的春牧場劃分在國道線旁一處叫“三岔口”的戈壁灘上。從北麵的烏倫古河畔出發,一路上得走三四天(如果沒有初生的小羊的話,隻需兩天)。羊群會在那裏停一個多月。接完春羔後,再北上喀吾圖,從那裏次第進入夏牧場。
加瑪也喜滋滋地曆數三岔口的好:不用住地窩子,也不用住氈房,住的是磚房子!公路邊還有手機信號!……又說喀吾圖也好,也有信號,而且很暖和,可以穿 T恤……夏牧場也好,水也好,草也好 —連奶奶都會去夏牧場一起生活呢……聽得我也神往不已,一度有了念頭,想就這麼一季一季地跟下去。 —但是居麻太讓人生氣了,他總是說我一個冬天隻放了一隻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