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章 加瑪蘇魯(1 / 3)

十九歲的加瑪,一米七的個子,頎長苗條,行動輕盈。膚色很白,眉毛很淡。臉頰上有漂亮的紅暈。頭發雖然過於稀薄細軟,但柔順又明亮,和睫毛一樣泛著漂亮的淡金色。眼珠則是灰綠色的,鑲著一圈清晰的黑邊。

加瑪雖然長個娃娃臉,但顧盼間頗有幾分動人的女性美。當然,再仔細看時,會發現她額頭眉梢已經初顯老相。遊牧生活的辛苦是很煎熬人的。

奇怪的是,雖然天天幹粗活,這姑娘卻偏長了一雙白細而清潔的手。隻是指甲扭曲得很嚴重,一片片深深凹陷在指尖上,大約長年缺乏維生素吧。為掩飾這個缺陷,她用染頭發的染料把指甲染成了鮮亮的橘紅色。

有一次我稱加瑪為“加瑪蘇魯” —“加瑪美人”。她不好意思地否認,並也叫我“李娟蘇魯”。我是近視眼,雖戴有眼鏡,遠些的地方還是看不清。總是抱怨:“我的眼睛不行。 ”

當我第二次再喊她“加瑪蘇魯”時,她迅速回應:“你的眼睛不行。 ”

今年這片牧場上多了新什別克一家,兩家輪值,放羊的工作輕鬆多了。等最寒冷的日子一過去,加瑪蘇魯將完全代替爸爸輪值放羊。而在往年,一家人主要是靠這個女孩放羊的。因人口單薄,作為一家之主的居麻還有其他更繁重的工作。

尤其去年,遇到罕見的雪災和高寒天氣,家裏凍死了一大半牲畜,又丟了家裏唯一的坐騎。居麻便長時間出門找馬,隻剩加瑪和嫂子在家。加瑪每天徒步放羊。嫂子打理家務,管理牛群和駱駝。據說當時雪極大,深掩一切,每天早上驅趕駱駝趟雪開出的路,下午就被風雪填平……其中艱苦,可想而知。

姑娘放羊,在牧場上是很少見的。哈薩克有句諺語是:“姑娘是家裏的客人”。—她隻在這個家裏出生、成長,總有一天會嫁為人婦,成為別的家庭的一員,因此要善待女兒,給予尊重。其實,就算沒這樣的禮性,父母也會為之愧疚吧?讓自家的姑娘像男孩子一樣幹活……

居麻說,等到明年夏天,說什麼也不讓加瑪放羊了,打算給她投資一筆錢,讓她在夏牧場的沙依橫布拉克開個小雜貨店。同時把李娟也安排了進去,說加瑪負責賣貨,李娟負責進貨,兩人一起努力幹,便宜地賣東西,氣死別的老板……他對當下物價的飛速上漲相當憤恨。

我認為開店是雜亂勞碌的營生,利潤又薄,還不如開個小館子。加瑪做飯那麼好吃,生意肯定好得很。然後我又把阿克哈拉僅有的兩三個小館子挨個評價一番,最後結論:都不如加瑪。

居麻說:“也想過這事,但哈薩克的酒鬼太多!一個小姑娘自己開店,不放心。 ”

我說:“那倒是。”心裏想:“還好意思說別人,你自己就是酒鬼!”

加瑪初中一年級輟學,已經放了五年的羊。雖然五年過去了,她還能大段大段地背誦當年的漢語課文:“春天來了,小燕子從南方飛回來了……春雨沙沙地下……小草綠了……”還會說“黑黑的眼睛”和“藍色的大海”這樣複雜的漢語詞組。她還會做廣播體操,總是就著《黑走馬》的音樂做。還喜歡讓我壓著腿做仰臥起坐,做俯臥撐,立定跳遠,三級跳遠……溫習一切學校裏才有的花樣。

提到學校,加瑪就話多了。她說她們學校的漢語老師叫“小老師”,並問我為什麼不是“大老師”(我估計姓肖)……又說這個“小老師”是糧種隊(阿克哈拉附近的一個漢族隊)的,原先賣菜。大約賣菜的生意不好,就改行教書……又懷念地說: “‘小老師’可真好,經常表揚我!”我也由衷地說:“是啊,加瑪是個好學生,愛學習,又愛勞動。”她聽了便有些悲傷。

她說:“我放了五年羊,姐姐畫了五年畫。 ”

加瑪十四歲那年,十六歲的姐姐喬裏潘想去伊犁的師範學校學畫畫。喬裏潘是這個平凡家庭的最大光榮,她從小看到什麼圖案都能依樣臨摹,在親友族人間小有聲名。大家實在不忍中止她的夢想。但當時家裏唯一的男孩紮達未滿十歲,妹妹也還小,再沒有合適的勞力了。於是加瑪就輟了學,開始跟著爸爸放羊。

對此,加瑪的確有些傷心,但毫無怨言。她很愛自己的姐姐和弟弟妹妹。一提到她們,就滔滔不絕曆數每人的優點 —姐姐畫畫兒好,跳舞跳得好;妹妹莎拉古麗唱歌唱得好,學習也好;弟弟最聰明,摩托車都會修……最後黯然道:就自己什麼也不好,所以隻能放羊……

我無從安慰,隻能一個勁兒地說: “哪裏,哪裏!……胡說,胡說!……”

其實加瑪遠比一般的同齡姑娘聰慧。如果能一直上學的話,也會非常優秀。

加瑪還告訴我,在阿克哈拉的“黑走馬”宴會廳,年輕人聚會時,每人都會輪流站在麥克風前唱歌。其實那時她也非常想唱,卻怎麼也不敢,無論大家怎麼慫恿都不敢。自卑又膽怯……想想看,一年到頭,這個姑娘能夠在人多的阿克哈拉停留的時間還不到半個月。其他的日子全是沙漠戈壁,森林草野,青春隻與牛羊為伴……

雖然牧羊女多得是,但像加瑪這樣進冬窩子放羊的年輕姑娘太少見了。

可在自己的家庭裏,加瑪是個自在、快樂又淘氣的孩子。每天一醒來,就賴進爸爸媽媽的熱被窩撒嬌,一點兒也不像十九歲的大姑娘。夫妻倆則享受一般地對待這種撒嬌,無限溺寵之。但一到勞動時,兩口子就不客氣了,非常嚴厲。每當我看到清晨找馬歸來的加瑪凍得臉發青,就很難過。可夫妻倆神情淡然,隻招呼一下“來喝茶”。我簡直都覺得這樣的父母太狠心了!再一細想:哎,情感這個東西,隻需快樂時流露一下就夠了。其他時候嘛,還是節製些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