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巴格達之行(1 / 2)

從小受進化論教育,用不著誇大地說也算得上是人類進步觀的堅定篤信者。

講歸講,心底私下卻還是藏起了一個不大樂觀的懷疑,懷疑世上有些頑症,縱使科學技術發達到怎樣的地步恐怕還是終將難以救治的。對書的耽戀,如果可以被稱之為什麼病症的話,那它就是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實際上,人們早已用“書淫”、“書癖”、“書蟲”、“書癡”、“書呆”等一類不無輕蔑以至嘲弄的口吻,把某類人歸列於這一特殊的痼疾“患者”群了。

曆史上有名的例子可以從錢鍾書先生《管錐編》上搬過來。據傳:哥德軍(the Goths)破雅典,入城焚掠,聚公私藏書,欲付一炬。一謀士止勿摧燒,曰:“留之俾希臘人有書可讀。耽書不釋卷,則尚武圖強無日矣。”政治權術大師馬基雅維利亦雲:“武功既致太平,人遂得閑而尚學文,於是壯心勇力為書卷所消磨。”如此,讀書無用可知。我們的先祖之言《法言?吾子》篇徑謂:“女有色,書亦有色。”好一個耽書正如耽色:小足以傷身,大至於誤國!

惜乎哉!想當年漂洋過海的洋鬼子們若早聽古人如此良策,一船船運些白紙黑字進來即可,何以招惹鴉片那玩意兒的麻煩,直弄到後來動槍動炮,身挺疆場,劃得來劃不來?!

不幸得很,不知哪年哪月哪日起,我竟也糊裏糊塗地被收編加入這等“癖”、“蟲”、“呆”、“癡”、“淫”的行列。暗地裏掂量,受害的程度已無望擠進“輕傷不必下火線”的健實的猛士們中間了。

其實,我何嚐沒想到過自療與自救?這出於萬般無奈,不是據說上帝隻救那些想自救的人嗎?比如:眼不見心不煩,三過書店之門偏就不入,那壯烈勁兒儼然治水的大禹;或者眼一瞪心一橫,把本來會扔給書頁的鈔票幹脆喂那齜牙咧嘴的龍蝦和溢沫吐泡的啤酒。嚐試也不完全是沒有成功的時候。馬克?吐溫談起戒煙曾逗過這樣一個趣兒:戒煙?那也難嗎?鄙人已戒過它好幾回了!

一針見血。我的不治恰也就在這“好幾回”上。君不見,我已有過好幾回自書店空手而歸了!

當然,不是這回。巧在讓您給撞見了。而立之年的人興不得撒謊,那就把它拿出來讓您瞧瞧啊!

查爾斯?布魯克斯(Charles S.Brooks)的散文集。耶魯大學出版社1915年11月的首版精裝本。此書共印一千冊。集中所收為布氏早年發表於《耶魯評論》(Yale Review)和《新共和》(New Republic)上的文字十篇,薄薄的統共140頁。吹去灰塵,仔細端詳:暗白色帶水印的毛邊紙配上了艾倫?劉易斯(Allen Lewis)的近三十幅趣味、質樸的木刻插圖。要價20美元竟不忍心抱怨它貴,盡管當時在我一介窮書生不可不謂是過於奢侈了。書癮湧到心口,怎麼辦?來點人道主義總是不錯的吧!身體是一切的本錢。古人的經驗以酒解酲,稍一調換轉用在這節骨眼兒上,就正是以購書來消解戀書的惡癮。癮息則心靜,心靜則體安。古今雖異,書酒馬牛而癮則一也。別怪我撒野馬,這就趁勢收韁。

書題《巴格達之行》(Journeys to Bagdad)取自集中開篇文章的標題,多有詩趣!可別淨想窮兵黷武入侵科威特的薩達姆?侯賽因,他屬於巴格達,可巴格達卻不單單屬於他。還記得水手辛巴達和那名氣也不小的阿裏巴巴嗎?您該也想到他們的巴格達才對!待翻到第6頁半球上揚帆的那幅三桅船圖,李姆斯基–科薩科夫(Rimsky-Korsakov)的交響樂詩《天方夜譚》(Scheherazade)竟如海水一般不可阻擋地朝我湧來。我就像是受到了友情之邀,踏上辛巴達的航船,隨他向一片陌生、遙遠、神異的前方駛去。我知道,我精神的航船就要去擁抱那水天相接處的海的遼闊……

“每一年春天,誰都該去去巴格達的。當然不是特指非巴格達不可,而是隨便什麼一個城市。隻要它離得遠而又遠,翻開書查找它的時候,你還吃不大準它是在47頁上的亞細亞,還是在53頁上的波斯。”總之,不管那是哪兒,你得像嗅到鹹味的水手一樣去急切地回答海的召喚。你得感覺到一種強烈而嶄新的躁動,“放下手中無論什麼樣的乏味活計,扔下書本或者賬目或者量尺——假如它們標識著你的職業——去奔向世界!”

世界?一個沒有目的地的目的地,一個巴格達中的巴格達,一種欲望中的欲望,一片夢境中漸漸清晰的夢境。這就是“巴格達”所給予我們聯想的全部魅力嗎?

巴格達是無窮無盡延伸開去的,像信念中永遠盛開的風景。“當你抵達巴格達——最好你的選擇是陸路和海路——若你的熱情的確嚴肅的話,你不會覺著心滿意足;相反,你會沿著最險峻的方位繼續旅行它少說也得一千多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