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我已經把淚哭幹了,現在我才了解到人類淚腺的潛力之大。
“小蝶,我連你最後一麵也沒有見到……”
我索性抱著墓碑大哭,黑暗的陰森的墳場裏回蕩著我痛苦而忘我的哭泣聲。
遠處貓頭鷹鬼叫的聲音,在這種狀態下成為一種抽象的概念。
(四)
“小蝶,我是很喜歡你的。”我有點恨自己。小蝶死了我才有勇氣說出口,雖然我不知小蝶怎麼想的,但這一點已經成為了我永恒的遺憾。
就這樣,我一直自言自語著。
也許是悲傷,也許是酒勁,總之我昏了頭了,我開始衝動起來。
“小蝶,我好想再見你一麵……”
我這樣說著,竟然真的認真起來,念頭越來越強烈!
我開始用雙手扒拉墓土,我感受著指尖傳來的陣陣劇烈痛楚,感到血已開始滲出,我完全不在意,挖著,挖著……
很快,我看到了棺材蓋,隻要把它打開,就能看到小蝶了。我叫著小蝶的名字,手顫抖著,要越過我們之間的最後一道障礙。
我把棺蓋打開了,暗淡的月光平靜地呈現著我麵前的事物。
我驚叫起來!
我看到小蝶了!小蝶下葬不久,尚未腐爛,清冷的月色將她的肌膚襯托得慘白,像水晶一樣剔透。她沒有穿得很華麗,她還是我認識的湯小蝶,那麼美麗,那麼純潔,純潔得不像是凡人,比生前更完美——是的,她已經死了,她和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小蝶怒目圓睜,直視著我,嘴微張。我看見她緊咬著牙關,她的牙齒潔白,她的唇也是白的。她的表情是凶悍的,她生氣了!小蝶,你在生我的氣嗎?
我失控地大聲高呼:“小蝶,小蝶,原諒我!”我手忙腳亂地把棺蓋推了上去,胡亂地覆上墓土。
酒醒了大半,我流了一身冷汗。我慌慌張張地逃離了墳場,我感到了有生以來最大的恐懼!跑前,我瞥見小蝶的遺相,我看見,遺相上的小蝶也是一副憤怒的神情……
我同樣忘記了我是如何回到家裏的!用雙腳嗎?還是手腳並用?家人沒被吵醒,我應該感到欣慰。我又回到了床上,我縮進被窩,全身止不住要發抖。
錯覺?真是小蝶生氣嗎?還是她就是以那副模樣下葬?不可能,怎麼可能呢?那……
這時,我才清晰感受到剛才手指擦傷的疼痛是那麼鑽心。
這一天實在受到太多打擊,我不假思索地躲進夢鄉。
(五)
第二天,我帶著一身的土和傷,對心疼不已疑惑不止的家人解釋說是自己晚上喝酒後不慎從樓梯上摔下了,他們居然半信半疑。
身心都受創傷的我百無聊賴地出門走走。就這樣,我也習慣性地走到了湯家,悲傷又被勾起。忽然,湯叔推門出來,一臉怒氣。
“曉校,你怎麼了?”他對我的樣子表示了驚訝和關心。
我搪塞著,居然糊弄過去了。
我問他為什麼這麼生氣,正勾起他的憤慨。他惡狠狠地說:“不知哪個狗雜碎,把小蝶的墳給撬了!”
我心裏猛驚,因為我比誰都清楚那個狗雜碎是誰,我極力掩飾自己的窘迫和尷尬。我的掩飾十分成功,這歸功於我傷痕累累的形象以及湯叔罵得太過專心致誌。
“那種人真是該千刀萬剮,曉校你說對不對?”湯叔說著,看了我一眼。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我覺得湯叔的眼神很有些意味深長,很有當著和尚罵賊禿的味道。我生出一股愧疚。雖然我掘小蝶的墳不是惡意,但是畢竟是對死者的騷擾,是大不敬啊!這樣一來我又想到了昨晚,小蝶屍體的表情,冷戰不止……
“曉校,叔叔知道你喜歡小蝶,要是她還活著,你一定會是叔叔的好女婿。”湯叔慈祥、沉痛的話使我確信自己剛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要不是他還在麵前,我真想給自己一巴掌。
“小蝶這麼年輕就死,大家都不想的。”我這麼說,盡管明知這話對我們都沒有作用。
這時湯叔臉上轉瞬即逝地閃現了一個不自然的神態,當時我並沒在意。直到日後知道了更多,再想起,才恍然大悟所為何事。
“今天早上我和你花姨去上墳,一到那裏就發現墳被人挖過,亂七八糟的。我們檢查了一下,還好小蝶沒怎麼樣……其實也沒東西可偷,天殺的……”湯叔給我講起經過。
我忍不住問:“小蝶……真的沒事?”
“沒事,她的表情很安詳,很平靜,如果你看到都不會相信她已經死了……”湯叔再度神傷。
他的話給我的震撼太大,後麵的我都聽不進去了。我腦子混亂得像低級酒吧,一點兒有條理的思緒也整理不出,隻記得最後湯叔說從今晚起要找人在墳場加強防護兼守株待兔。
(六)
晚上,無所事事的我又開始想小蝶,還多了幾份愧疚,我忽然也想去守在她身邊,以此作為一種補償。也或許,我太想離她近一點兒了。最近我相當獨來獨往,家人知道我難過不多說什麼,這令我想去幹什麼都暢通無阻。
我走近墳場。昨晚是醉酒膽子才那麼大,今天清醒時來到,才感受到那黑壓壓的、逼人而來的恐怖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