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這些個博弈傾軋恩怨情仇又豈能輕易理出個子午卯酉、斷出個是非曲直來?自古以來的爭霸稱雄,哪回不是成王敗寇,弱肉強食?最後的成功者們,哪一個不是踩踏在累累白骨上享受無上的榮光?而那些零落成淒厲白骨的怨靈們,又有多少是絕對的幹淨、完全的無辜?
可是,當人變得歇斯底裏時,又有幾個講道理?倘若真到了漠西蒙古,恐怕真是生不如死!
心裏翻江倒海,平日的伶牙俐齒此時都溜到北極看熊去了,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她的現在會不會就是我的未來?而我到底還有沒有未來?
車廂裏令人窒息的空氣好象即將形成颶風的低壓雲團一樣,壓抑、凝重,瀕臨爆發的臨界點,我勉強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場麵話:“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於事無補,隻希望過些年月,你心裏的那片廢墟,能被時間撫平重建。畢竟,建設比毀滅好,寬宥比詛咒好,種花比栽刺好,仁愛比怨恨好。”
鍾齊海冷笑:“偽善!收起你那套冠冕堂皇的陳詞濫調,我倒想問問尊貴的九福晉,烤肉或者粥?你願意成為哪一樣?”
“什麼意思?”
“遭豢養的妾奴是專門被一人享用的烤肉,軍營裏的娼妓則是被一群人瓜分的鍋粥,也許,你先烤肉後鍋粥,一樣也逃不了……別怕,等時機成熟的時候,我會捎信給你的九阿哥,問問他,願不願意像曹操遣使迎回蔡文姬那樣,用白璧一雙黃金千兩換回你這罹殃的可人兒?”
最毒婦人心!輸人不輸陣!我怒極反笑,叩拍而低吟:“天無涯兮地無邊,我心愁兮亦複然。人生倏忽兮如白駒之過隙,然不得歡樂兮當我之盛年。怨兮欲問天,天蒼蒼兮上無緣。舉頭仰望兮空雲煙,九拍懷情兮誰與傳?……到時我就這樣淒楚的唱著胡笳十八拍回去,你一定會滿意吧?”
車廂裏沉默下來,一路顛簸,再無言語……仿佛走了一個世紀那麼久,馬車停了下來,隊伍在一片水窪處飲馬休息……我數了數,一共十三騎,也許前麵有打尖的,後麵還有壓尾的。鉛灰色的天空顯得很頹圮,荒原裏半人多高的瑟瑟枯草橫亙連綿……對啊,草裏完全可以藏匿,伺機鑽進去逃走。
“別做白日夢了,幾乎清一色枯草,倘若燒上一把火,你說是人跑的快還是火苗蔓延的快?”說話的是策淩敦多卜,他順手丟給我一塊硬邦邦的肉酪。我的嗓子渴的冒煙,心裏又憂戚非常,哪有心思去碰這個羯羶為味的幹肉塊?
不知家裏人察覺到我丟了沒有?察覺了又怎麼樣,倘若沒有線索根本就無從找起!孩子們該急哭了吧,胤禟,你這個混蛋,等我死了,你就娶你八哥做老婆吧!苦我怨氣兮浩於長空,六合雖廣兮受之應不容!
無語問蒼天,卻見有海東青盤旋於上,久久不去……不禁心中暗喜,會不會是胤禟安排的隱身保鏢們‘咬’上來了?對,一定是,鍾齊海他們綁架我是臨時起意、趁亂作案,就那麼一眨眼的工夫……保鏢們發覺我失蹤以後,也許便啟動了非常時刻預警方略,放出了那隻由我照料由胤禟馴育的海東青“布日固德意”進行空對地尋覓和偵察……他們就快來了!對,他們會先跟蹤潛伏,然後選擇最佳時機,一舉將我救下並順便殲滅敵人。
“為什麼不吃?”策淩敦多卜眯起了崢嶸的蜂準長目。
眼前的這個策淩敦多卜可是出了名的驍勇飆悍,能一舉將俄羅斯人從葉尼塞河上遊逐出,迫使沙俄與準噶爾劃界而治,不敢再越雷池一步;能率奇兵飛渡千裏關山突襲拉薩,殺死拉藏汗!
我決定識時務者為俊傑,不和野蠻人正麵起衝突,也不搭話,默默的將滿腔仇恨發泄在肉酪上,反正,沒力氣什麼事也做不了,吃點東西補充元氣也好。
“喏,喝一點。” 策淩敦多卜將水囊遞給我。
我真的渴壞了,拿起水囊灌了一大口,入喉的竟是烈酒,嗆得我苦著臉全噴了出來,萬惡的綁匪哄然而笑,小不忍則亂大謀,想想能忍胯下之辱的韓信大將軍,想想因為醜聞而遭彈劾的克林頓總統。
不期然眼角瞄到一物,不禁眼前一亮,不露聲色的挪了過去,一直看守我的那個人沒有動,策淩敦多卜卻緊隨於側:“知道世間為什麼會有羊嗎?那是天神賜予狼的禮物;知道世間為什麼會有女人嗎?那是天神賜予男人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