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玉蘭(4)(1 / 3)

“還敢回來,膽子不小?”黃老倌子斜躺在椅子上,“怎麼?去了四個,隻回來兩個?鬆開吧,諒他們不敢跑。”黃老倌子吹了吹煙鍋,對老旦點了下頭。老旦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見兩個後生穿著熟悉的軍裝,軍功章上沾滿了土,心裏雖疼,但見黃老倌子臉色不善,便不敢多言。

兩個後生仍不吭氣,利索地爬起,一下下打去身上的灰,他們不放過任何一處肮髒,再擺正每一塊軍功章,全身都收拾停當了,便默契地立正,給黃老倌子齊刷刷敬了禮。老旦回黃家衝時他們才走,其中這個二伢子還認識,那時還是個看啥都好奇的屁娃,如今這髒胚子已經儀表堂堂,黝黑的皮膚仿佛刀割不破,站在那兒不卑不亢,眉宇中盡是威風。老旦暗歎湖南佬真是不簡單,同是農民,咋人家的娃子有點曆練就這般虎氣哩?

“是當了逃兵沒地兒去了,還是打了勝仗回來裝蒜?”黃老倌子話如鋼錐,眼皮都不抬一下。

“老倌子,都不是,我們?是奉命回來的。”小兵黃瑞剛的後腦勺少了塊肉,露出駭人的傷疤。

“奉命?奉誰的命?”黃老倌子斜斜看著他,“敢違我的命,卻要奉別人的命?”

“團長命令我們?”二伢子說。

“屁!閉嘴!什麼狗屁團長?老子當年還是旅長呢,敢在老子麵前擺譜,老子就殺他個片甲不留!”黃老倌子重重捶了下旁邊的桌子,茶壺茶杯的跳起老高。

“殺他個片甲不留!”一直打盹的大鸚鵡猛然狂叫。黃老倌子一巴掌打去,將之打得羽毛亂飛。

“老倌子,長沙兩戰之後,兵源緊張,我們團戰死七成,負傷兩成,三伢子和黃定方都負了重傷?”黃瑞剛頓了一下,又抬起下巴說,“我們活著的弟兄領了部隊的命令,分散到湘中湘西湘南各地召集人馬,如果不能盡快補充兵員,湖南難免陷落?”

“陷不陷落,跟你啥相幹?我看日本人來了倒好,軍閥本就異誌,看著是********,其實各自為政,魚肉百姓,否則哪有老子我決然卸甲?哼,還有個共產黨挖牆腳賺人頭,在後麵搞國中之國,這中華不過是一窩亂咬的狗,都讓日本人收拾了,倒還幹淨!”黃老倌子說罷看了老旦一眼。老旦本聽得發木,見黃老倌子眼神異樣,便知這老家夥是在說反話呢。黃老倌子說完便癱進太師椅,下巴頂到了肚子上,大水煙筒咕嚕得打雷一般。

“老倌子,不能這麼說?”二伢子咬著牙說,見黃老倌子沒再拍桌子,他又說道,“咱山寨的黃老舉人說了,民國來之不易,尚在懵懂年華,但若能治以時日,前途不可限量。就像咱這山寨,老倌子你回來的時候,幾個大戶為爭寨主不也亂七八糟?外邊不也是群狼環伺?你成了山寨之主後,不也有幾年東征西討的日子?山寨裏不也用了好幾年才完全定下你的規矩?”

“別繞圈子!”黃老倌子不耐煩道。

“老倌子,鬼子既到湖南,咱便不能袖手旁觀,湖南若陷,亡國有日,湘人若不齊心合力,必遭倭寇冷血欺淩。”二伢子看了眼老旦,似乎掂量著該不該說,但還是說了,“老旦失了河南,不知何日能和家人團聚,湖南如果再敗,他又能躲去哪裏?我們又能躲去哪裏?”

老旦聞聽此言,一股烈火從肺裏升騰起來,一張臉頓時猙獰起來。憤怒、羞辱、尷尬、悲哀,這些東西一股腦塞進老旦那顆要炸開的頭顱。可他無法發作,這二伢子說的是實話。

“混賬!輪得著你說三當家的?你的戰功和他比,算是狗屁!”黃老倌子騰地站起來,水煙壺猛地擲向了二伢子。二伢子看著這鐵家夥飛來,竟不躲避。老旦心中暗驚,這一下不頭破血流才怪。旁邊的黃瑞剛猛然伸出了手,穩穩地抓住了水煙壺。他走前幾步,恭敬地舉到黃老倌子麵前,老漢哼了一聲,劈手拿了回去。他看了一眼二當家的,回身坐進了太師椅。黃瑞剛是二當家黃貴的兒子,極倔強的一個後生。二當家的已經像水牛那麼倔了,這個少言寡語的侄子更是不可救藥。

“都長出息了,一紅一白,一唱一和了,落了幾個傷疤,就覺得敢和我叫板了?”黃老倌子冷冷道。

“老倌子,我們不敢。”黃瑞剛低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