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為啥對咱這麼好?”翠兒輕輕道,“俺看到好多地方不是這樣。”
“因為咱這裏重要,他們要人幫忙吧。”金牙兵也說得輕輕的,“回來了當心點,有啥事兒耳朵豎起來點兒,平常老老實實的就行。”
“俺家還沒修吧?他們幫俺修不?”翠兒看著那個筒子說。
“工不夠,也都是逃難的混碗飯吃的,你不在肯定沒人幫你修,既然回來了,就和保長說一下,不是難事兒。”
“你們會一直在這兒不?那以後可仰仗你了?”翠兒假惺惺道。
“也別這麼說,俺家離這裏也就百十裏地,都是老鄉,互相照應唄。那天?就是你走的那天,那個放你走的三井副隊長,後來還問起過你回來沒有。”
“哦,俺記得他,人挺好的。”翠兒忙記住這名字。
“嗯,他人還是不錯的,就是別讓他恨上你,你隻要不惹他,沒事的。”金牙兵抽完了煙,指著一個本子說,“要登記一下,你叫啥,從哪回來的,啥時候。”
“俺不會寫字兒。”翠兒擺手道。
“自個兒名字總會吧?不會也沒關係,按個手印兒。”
翠兒在兩張紙上按了手印兒,金牙兵擰著一個刻著日期的章,在她的簽名後都按了日子,撕下一張給了她:“下次出來帶著,要不出不去?”翠兒忙揣好了,見他這麼認真,又問:“大兄弟你家是哪兒的?剛才聽走了。”
“哦,俺家是東馬坡村兒的,在西南邊兒。”金牙兵說完走出來,和另一個兵挪開了鐵絲網。
翠兒的手抖了一下,點了點頭,牽著驢進去了。村路挖出一道半尺多深的溝,一直伸到村裏,翠兒聽見一群男人的吆喝聲,見牆上站著一個揮小旗子的,一根根的細圓木斜斜地排在房頂上,幾個人搭著梯子扶著看著,最後一根終於對齊了縫,就嘿呦一聲榫進主梁的槽裏,眾人的歡呼聲裏,鞭炮響起來了。
看到這一幕,翠兒想起娘家正房搭建的時候,花了一個時辰才放好那根滾圓的大梁。板子村是窮地方,如今竟沒一間房是這麼蓋的,都是高低土坯牆搭著一溜一紮寬的木條子,上麵鋪上鬼子送來的油氈,油氈上鋪草墊子,然後再一層毛氈,最後鋪上紮在一起的幹草、麥稈、玉米稈和破棉布什麼的,壓上一些扁平的石頭。瓦是有錢人家才用的,板子村如今一片兒都看不見。翠兒見好多家都打出了新草屋,用刀哥給的錢蓋瓦房的念頭便打消了。郭鐵頭終歸是惹人眼熱才被告發的,這嫉妒比鬼子的刺刀還要可怕,可不能炫耀。刀哥交代的事也要隱秘著做,帶回大包小包已是欠考慮,和金牙兵說的也有些過多,這不是回家,這更像是一次冒險,裝一個家破人亡的可憐人更符合這個目的。
鄉親們認出了翠兒,一個個打著招呼。山西女人大老遠就招著手:“翠兒,俺就知道你會回來的。”
翠兒一個個招呼了,拉著驢走向自己的家院,她驚喜地發現堂屋竟然搭上了房頂,窗戶也補好了,院子裏的土也挖運幹淨,除了幾堵院牆還是破的,竟可以住人了。
“袁白先生說你會回來的,就讓人幫你弄好了?”謝老栓的女人說。
“翠兒當然會回來,還用得著先生說,俺還說讓人把你的院子也收拾了,那幫幹活的人都是些認錢不認臉的,修好了屋子就跑別人家去了,俺還說給他們幾個小錢留下,可他們才不稀罕,說有的是大洋的活兒。這都什麼事兒?什麼時候打短工的這麼神氣,比那些老麥客還要牛氣呢。”山西女人喋喋不休。翠兒心知她都在扯淡,自不點破,隔著牆頭看了看她家,房子院子都恢複一新,窗欞還沒上漆,窗戶紙已經貼上了。
“各家各戶都分了米,夠吃小半個月的,你的那份兒在袁白先生那兒,翠兒,娘家還好不?”山西女人拉著她的手問。
“哦,還好,還好?”翠兒不知該如何回答。她走快幾步,甩開她的手進了院子。
院子裏的土挖掉不少,剩下的都踩實了,雖然沒原來清爽,踩上去鬆鬆軟軟的,但畢竟已是能站能坐的院子。桂花樹枝葉輕擺,活得自是滋潤,樹下的螞蟻窩不知蹤影,它們算得到刮風下雨,卻算不出黃河決堤。房屋的老土坯曬幹了,下麵楔入了加固用的木錐子。屋裏的土她早就清理過,進去便聞到新草和油氈的味道,抬頭看到久違的房頂,像吃了顆定心丸一樣。
有根在院子裏蹦了會兒,在樹下執著地扒著螞蟻窩,翠兒找到一把掃帚,掃著滿是土的碾盤。掃了幾下就覺得錯了,這算什麼緊要事兒?她忙抱著孩子出了門兒,尋到坐在太陽下的袁白先生。三月不見,先生像老了十年,一張臉受氣包似的。袁白先生手搭著涼棚,見是她就笑了。
“回來了呦,還胖了呦。”
翠兒嗬嗬笑著,笑著笑著就想哭,她想把真話告訴他,這是她在村裏唯一信得過的人。但她還是忍住了,別給老爺子心裏添堵了。他一個寧死不吃鬼子食兒的倔老頭,又能幫你什麼呢?再好的寬慰,抵不過半碗填肚子的稀粥,不如一方遮風擋雨的房頂,一麵幹幹淨淨的土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