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白先生從那以後再不出村子一步,隻關在屋裏院裏寫寫念念。鬼子前來搜查,全村隻有他敢插著門閂。田中一龜似乎對他忌憚,或是敬重,還帶著禮物登門一次,據說是求字去了。袁白先生裝聾作啞,手抖得像打擺子的老綿羊。田中黑著臉去了,但出門還是鞠了躬。鱉怪知道惹不起,想哈著腰一直送到村口,被隨田中同去的鬼子一腳踹在臉上,翻了三個跟頭才止住。
轉眼棒子也熟了,粗如小號的碗口。田中一龜帶著鬼子和偽軍,在一個傍晚為板子村掰下棒子。畝產是去年的兩倍,鄉親們在地壟上敬起菩薩。鬼子們看來也不少是莊稼漢子,哢嚓哢嚓掰得熟練,全村幾十畝地的玉米堆滿了穀場。鬼子給板子村定了新規矩,按人頭分夠全年的糧食,其它的按價全部收繳,那價格比國民政府略低一成,卻沒人覺得委屈,大家心知肚明,鬼子和偽軍出的人力可沒算錢,有人說百裏之外幾個村莊顆粒無收,更覺這一炮樓鬼子的不易。不知誰在炮樓下擺了香案,供起大桃和饅頭,老人向鬼子伸出大拇指,掛著翠兒不曾見過的笑容。
這裏和融一片,外麵一無所知。村民們接受了這幸福的事實,覺得殺人的鬼子隻是抓壯丁的國民政府散布的謠言。說一千道一萬,吃在嘴裏才是真的,暖在身上才是真的,炮樓凶狠,但也隻是條看門大狗,曾有的匪盜沒了蹤影,來年的豐收還將繼續,這樣,有什麼不好嗎?
有盼長得和棒子一樣結實,四歲的有根躥得比桌子還高。翠兒用了一年半的時間讓房子和院落煥然一新,讓屋裏現出老家的光彩,小黑貓拐來隻可愛的白母貓,屋簷下住下一窩黑色的燕子。媒婆們開始在這裏走串,冬小麥開始泛黃,女人們開始泛騷,一切都像是要順理成章,就像鬼子來之前那樣。謝老栓的老婆又開始偷別人家的雞蛋,全村奶子最大的謝小蘭又招惹了幾個不要臉的老鰥夫,山西女人和偽保長郭石頭有些不清不楚,這一出出村裏習以為常的事,便在這不易的休養生息裏再現了。
田中一龜留了胡子,金牙兵多了顆金牙,炮樓上多了一挺機槍,太君的大狼狗染了怪病,它發出驢一樣的叫聲,喜歡吃下自己新鮮的屎。在鬼子打死它的那一天,村裏發生了奇怪的事。
偽保長郭石頭的年輕老婆去玉米地裏拉屎,被幾個黑影拖入更深的地方,他們輪流玩弄這可憐的女人,嘴裏塞了顆綠色的西紅柿,從她下麵兩個窟窿夯進數不清的幹透的玉米棒子。找到的女人仰麵赤裸,白眼上翻,肚子拱起老高,幾乎脹裂的肚皮上寫著:漢奸的下場。五十八歲的郭石頭徹底瘋了。這本是個老實人,四十多歲才有這外村買來的媳婦。保長不是什麼羨煞人的肥差,是十幾個老家夥扔棒骨扔出來的倒黴鬼。郭石頭抬著屍體去找太君,蹲在炮樓下哭成一團。田中一龜繞著屍體走了三圈兒,讓人擦去肚皮上的字,讓漢奸劉叫出了全村人。村民們嚇得擠在一起不敢作聲,翠兒躲在後麵心跳如鼓。她不知是不是李家窯的遊擊隊幹的,這是信號嗎?為何不和自己聯係?為何用這麼慘兮兮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