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聽八路的?還是聽鬼子的?(7)(3 / 3)

翠兒又想起娘家的慘狀。“俺沒覺得好?”她說。

“你看咱板子村的鬼子,一個個都像人一樣,對村裏不錯,還幫你生孩子,除了看得嚴點兒,沒什麼過分的事兒,要不是你男人去打鬼子,你恨得起來麼?”漢奸劉在院子裏走起來。

“可聽說別的村被殺了好多,有的村子都殺光了?”翠兒手抖起來。

“這樣的鬼子有,田中這樣的鬼子也有,這麼大個中國,一兩百萬鬼子灑進來,咱看運氣。”漢奸劉坐在了碾盤上,“聽說你男人是被國民政府抓走的,對嗎?但我真沒見過國民政府怎麼抓過兵,可見你也是運氣差,活在這年頭,你一個活寡婦,帶著兩個孩子,別想那麼多大的,國恨家仇,誰輸誰贏,這些事兒你根本把弄不了,都是命,都是命?”

漢奸劉喋喋不休,翠兒早聽得厭倦,她不自覺地問起炮樓的情況。漢奸劉在興頭上,竟說了個全乎,連鬼子之間的事兒都說了,說田中和本間宏是一個村的,本間宏總想殺人,田中卻想和睦相處,兩人關起門來常吵得麵紅耳赤。翠兒不明白這漢奸劉為啥和她說這麼多,也怕招了懷疑,便給他添了水,又送了塊剛收的鹹肉,說了一簸箕客套話,讓他多照應這可憐的母子三人。

“沒事兒別招呼陌生人,村外來的?”漢奸劉說完就去了。雖像是隨意的一句,翠兒卻驚出一身淋漓大汗。山西女人在她家門口探出半個臉,酸酸的臉像喝了一瓶陳醋。

這之後又是半年,板子村小獲豐收,聽聞鬼子開始收拾遊擊隊,炮樓上的探照燈多了一盞。立秋前後,山西女人嫁給了苦歪歪的郭石頭,說嫁也不是,反正搬在一塊兒睡了,開始悄悄的,後來嗷嗷的,然後是開著窗戶哇哇的。保長郭石頭的嘴角掉了個個兒,喪妻之痛換作續弦之喜。翠兒的右邊沒了人住,倒也清靜。

遊擊隊被打得像原野上的狐狸,影都尋不見。這空落落的寂靜亦難挨熬,直讓翠兒覺得下兜齒李好安是夢裏來的,要麼是托了鬼。有根長高一大截,說話已經十分利索,卻沉默寡言,總蹲在門口好奇觀望,看看東邊看看西邊,要麼就看著啥也沒有的天;有盼一站起來就滿地亂跑,他哥一沒看住便跑出村口,在炮樓子下拉了泡屎。好在鬼子的大狼狗立刻就趁熱吃了,鬼子竟無發覺,這是漢奸劉後來告訴翠兒的。他說唯一可能看見的是那個鴨梨鬼子,他就是想殺人的本間宏,炮樓的副隊長。

炮樓戳起來的第二個冬天,帶子河還沒有上凍,翠兒將兩個娃裹得小熊一樣,想帶他們到村口買幾個熱乎乎的芝麻燒餅。炮樓掛著冰霜,遠看像亮晶晶的冰棍。上麵的太陽旗像凍住了。偽軍們縮著脖子站崗,鬼子戴著翻毛的皮帽,撅著下巴守在炮樓下。翠兒指了指賣燒餅的,偽軍便拉開了圍欄。村裏沒多少人,想必鬼子都認過來了。更多的偽軍和鬼子在炮樓前列隊,田中一龜和本間宏都騎上了大馬。村裏的孩子多在欄杆後看著熱鬧,等著他們可能扔過來的糖果和花生,也可能有栗子。翠兒挑著平鍋上熱著的燒餅,聽見漢奸劉的吆喝,偽軍先走出了圍欄。翠兒和兩個娃啃著燒餅,見金牙兵在隊伍裏扭臉看她,齜在外麵的金牙閃閃發亮。田中在馬上端坐,仍是戴著夏天的帽子,這不怕凍的家夥舉著望遠鏡,木偶樣半天不動,然後對鴨梨鬼子揮了下手。鴨梨鬼子凶巴巴吆喝了一下,十七八個鬼子排成兩串跟著偽軍去了。

按規矩,他們走了,今天村民不可以離開。翠兒付了錢,有根兒和有盼兒吃得滿嘴芝麻,舔著手指頭,村裏走出更多的人,驀然看著隊伍離去,誰也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裏。她略感不祥,卻說不出,隻是覺得今天比平日要冷。

偽軍隊伍走出幾十步,一團火光在裏麵炸開。隊伍嘩地倒了散了,人聲慘叫,戰馬嘶鳴,鬼子們一個個蹲下端起了槍,他們對著周圍的原野,但原野上空無一人。翠兒也震倒在地,抱過兩個嚇壞的孩子。偽軍們拖著幾個往回退,田中拔出了槍,在馬上高喊著。漢奸劉聲音顫抖著:“都撤回來,太君說了都撤回來!”

最後被拉回來的是金牙兵,他鬆鬆垮垮,在地上拖出寬厚的血跡,碎得爛乎乎的臉皮掀肉裂,嘴巴和眼睛連在一起,舌頭掛在鼻子上,兩顆金牙已不知去處。他似乎還活著,翠兒清楚地看見一串淚流下他裂開的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