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章 故土(2)(1 / 2)

“是的,是的。”雖然趙國澍在連連點頭,但他其實並未把對方的話完全聽懂。這一點,蔣霨遠輕易就看出來了。“畏三,今日老夫所言,或許你似懂非懂。但時局凶險莫測,我的話對你趙畏三是絕對有用的。往後,你自己慢慢去悟吧!”

“還有,你要記住一點,”蔣霨遠話鋒一轉,提醒趙國澍道,“畏三你交友也罷,與人共事也罷,都直率,誠懇。但不知變通——這就使你容易被人蒙騙;甚至是被人玩於股掌之間。”

平時,蔣霨遠言語短缺是出了名的。哪料,他今夜居然對一個下屬滔滔不絕,直抒胸臆。直聽得趙國澍瞠目結舌。

趙國澍正準備談點自己的想法,蔣霨遠的語氣又轉了一個大彎。

“唉……紙上談兵,紙上談兵。不說啦!”

畏三忙說:“蔣大人,你老人家的教誨,字字珠璣,畏三受益匪淺!”

蔣霨遠突然淒凉地冷笑道:“畏三,我……其實我沒有資格訓誡你啊!”

接著,他扳著指頭,悲凉地數落道:“道光十五年,老夫中進士,旋即以戶部郎中補官。從此以後,在這大清國的官場上,老夫就像他媽個無頭蒼蠅似的,東一頭,西一頭,起起伏伏、顛顛簸簸地瞎折騰。畏三,這整日裏擔驚受怕,患得患失,老夫的才思、心智,早已折騰枯竭了!幾十年光陰,就這麼荒廢了!”情緒低沉的蔣霨遠歎息著,那病懨懨的、布滿皺紋的臉上全無一點生機!趙國澍越聽越糊塗,他坐上床沿,和蔣霨遠挨近了些。

這時,蔣霨遠顯得格外寂寞、羸弱。他伸出那細長的、瘦削得支支楞楞的指頭兒,緊緊地把趙國澍的雙手攥在自己的掌心裏。

“蔣大人!你老人家怎個這樣說呢?”趙國澍壯起膽子,半是安慰半是奉承道,“你老人家身任封疆大吏,官至一品。這‘荒廢’二字,卑職委實不知該……作何理解!”

蔣霨遠苦笑道:“好,不說這些了。”他對趙國澍悄聲耳語道,“畏三哪,老朽揣摩著,你們青岩堡那個地方,遲早要出樁大事情!

至於什麼事,我現在也懵懵懂懂的,實在說不清楚。反正哪,我有這個感覺。我真擔心你背什麼黑鍋……”

趙國澍說:“蔣大人,你老人家怕是多慮了。”

“但願如此啊!”蔣霨遠說,“當然,出事也不用懼怕。”他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趙國澍手上說,“我為你準備了一個‘護身符’。今後,你足以憑借它化險為夷,抵擋那些不測災禍。”趙國澍暗暗揣測,估計蔣大人指的大概是“聖地書院”那件事情……他將信封掂量著,正想打開看看,蔣霨遠卻阻止他說:“不能打開,這事兒你隻能時時惦記著,多多琢磨。關鍵時刻你才可取用,但你不要擅自打開,你一定要親手把它交給巡撫衙門中說話管用的人。”

趙國澍順從地點點頭,把信封塞入腋下的衣袋。

這時,巡撫衙門外麵,時遠時近地傳來清晰的更鼓聲。蔣霨遠摸出懷表,虛著眼睛看了看,已是午夜一點。他便對趙國澍說:“時間不早了,你且回去歇息。明天呢……你也用不著早起送我了。”

“不。”趙國澍說,“蔣大人,我一定要來送送你!”

“何必拘禮呢。”蔣霨遠拍了拍趙國澍的腋下,神色莊重地說,“將來,即使我到了九泉之下,隻要你平安無事步步高升,老夫也就心滿意足了!”

中丞大人這肺腑之言,令趙國澍感動不已。隔著厚厚的棉袍,又摸摸懷裏那個神秘的“護身符”,他喉頭間不禁猛地一緊……

“蔣大人!”趙國澍的淚水奪眶而出,“自鹹豐三年,聖上頒詔辦團開始,多蒙你老人家的關愛、體恤和保舉提拔,畏三才有得今日的造化。現在,你老人家要回北方養病,臨行又替我趙畏三想得如此周全。你老人家待我,實在是義薄雲天、恩重如山啊!”

他又一次屈膝垂首,深深跪倒在蔣霨遠的床前。

次日,風大雪猛,大地水瘦山寒!上午,蔣霨遠在密亂的攪天風雪中,終於踏上了歸途。

這一次遠行,蔣霨遠身邊僅帶了二十名轎夫和四個奴仆,與他上任時的鋪張氣派相比,委實是輕車簡從,樸素了許多。

雪花飄搖,寒風嗚咽。巡撫衙門的主筆師爺張茂萱、冷超儒和海瑛、龔自宏、劉書年等官員一起,簇擁著那乘官轎,緩慢地移動步履,給中丞大人送行。

坐在官轎上的蔣霨遠,兩腿間夾著一隻埋著暗火的木炭烘籠,神態有氣無力。但是,他依然強打精神,從轎子的邊窗上伸出個小腦袋,留戀地看著路邊的街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