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巷、北門橋、六廣門、洗腳塘(今市北路)……
熟悉的街景,此刻令蔣霨遠百感交集。鹹豐元年冬季,走馬上任的蔣霨遠,就是沿著這條街道,進入貴州巡撫衙門的。掐指細算,他在貴州做官的時間,迄今不多不少整整八年。
楊元保、楊隆喜、舒狗兒、張秀眉、何德勝……回想著自己那些以前的對手,回想著這些年自己所受的驚嚇和衝擊,六十三歲的蔣霨遠竟不寒而栗。“天哪,我這哪是做官!哪是出任什麼‘封疆大吏’?老夫分明是在給賊寇們陪殺場啊!”
這狗日的是非之地,老夫再也不來了!在擔閃的轎子裏,蔣霨遠一麵隨轎子的擔閃而搖晃,一麵咬牙切齒地說:“不來啦!老子不來了!這狗日的是非之地,老子再也不來了!”念念有詞間,他想起了橋頭“接官亭”的那副對聯:“送別橋頭,說到一聲去也,歎萬裏長驅,過河便是天涯路。迎來道左,盼將今日歸哉!喜故人見麵,執手猶疑夢裏身。”
60.奕說:就這麼死,還真是便宜了他
官轎“吱嘎”、“吱嘎”,時高時低地搖晃著。蔣霨遠他們很快就上了驛道。
布簾被蔣霨遠撩起,大地依舊一片銀白。首先進入他視野裏的是省城北郊的老鴉關(今屬雲岩區黔靈鄉)。
老鴉關乃川黔古驛道的必經之地。同時,作為貴陽門戶,它也是官府的戰略要地。因此,曆代地方誌均稱其“北門鎖鑰”。自鹹豐四年以來,因貴陽市郊戰亂頻仍,今日的老鴉關四野蒼茫,荒無人煙。高固的石牆淩空飛峙一關突起,兀立於浸骨的寒風之中……
“吱嘎”、“吱嘎”!
在轎子那頗有節奏的晃悠中,心事重重的蔣霨遠憂鬱地移動目光放眼四望。惟見天野空曠,滿目肅殺,山河破碎,蒼莽的天地間,飛揚的雪花零零落落、悄無聲息,就像一群找不到歸宿的冤魂。
蔣霨遠啟簾下轎,與張茂萱、冷超儒、海瑛、龔自宏及眾官員一一行禮,拱手道別。“回去吧,回去吧!”他有氣無力地對大家說,“諸位,你們請回去吧!”
誠惶誠恐的眾官員,黑壓壓地排列於雪地上,不知如何是好……
張茂萱、冷超儒二人,早就有些不耐煩了,但他們卻假裝流淚抹涕,做出了一副依依不舍的樣子,對蔣霨遠千叮嚀、萬囑咐,不厭其煩地提醒中丞大人“路上多加保重”。蔣霨遠礙於麵子,客客氣氣地敷衍了張茂萱、冷超儒幾句。然後,他掃視了眾人一眼。“請回吧!諸位都請回吧……”蔣霨遠大聲說,“你們不走,本撫院也不好意思上路啊!”
眾人聽了這話,便紛紛朝蔣霨遠揮一揮手,折身回去了。
第三天黃昏,蔣霨遠一行到達黔北重鎮遵義。遵義知府吳德溥、提標遵義協副將李成錦,把中丞大人安排在鳳凰山麓之“協台壩”
住宿。並調集了一哨兵勇,專門給蔣霨遠擔任警衛。
協台壩地勢平坦,原是播州宣慰使司衙門。明萬曆平播之後,仍為遵義軍民府治地。清順治十五年(1658年),清兵南下,總兵馬化豹攻占遵義,駐紮該府衙。此處遂相沿為遵義協副將衙門。作為一座武職公署,此處環境幽雅,庭院深深,平常間少有打攪。又因副將別稱“協台”,故地方中人將之呼著“協台壩”。
經過一路的旅途勞頓,蔣霨遠已是精疲力竭。他無力與吳德溥、李成錦等人應酬,遂早早閉門歇息。次日拂曉,歸心似箭的蔣霨遠等不及吳、李送行,即催著仆從、轎夫們匆匆上路。這支奇怪的隊伍進四川、過湖北、穿河南。徑直朝北而去……
但是,蔣霨遠最終沒有進入京城,他要回山西老家。父親遺留在京城的房產,蔣霨遠已經打定主意要放棄它。
一個月之後——即臘月二十九日,蔣霨遠他們來到了山西的一個小村。這兒是京城蔣氏的祖居地。九十多年前,清廷總督、軍機大臣蔣攸銛,就出生在村口的一座茅草房裏。
離村子尚隔三裏地,蔣霨遠就開始棄轎步行。
到了村口,蔣霨遠抬起頭來,吃力地仰望蒼天,胸中翻江倒海,百感交集。俄頃,他轉身四顧,淚眼迷離……最後,蔣霨遠腳步蹣跚,跌跌撞撞。隻見一根雪白、焦枯的長辮兒悠忽一晃,他軟軟地仆倒在那破敗的茅草房前:“家呀!家,這兒才是我的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