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張茂萱和冷超儒商量:你我皆滿腹經綸,豈能被人白白耍弄
戰事正緊,貴陽都司橋的貴築縣衙門,突然接到了一份語氣激昂的起訴狀。
此狀乃貴州巡撫衙門的錢糧師爺張茂萱所呈。原、被告分別是張茂萱本人和“川鄉酒家”的鍾老板。訴狀中,原告張茂萱措辭跋扈,言簡意賅。他嚴厲要求貴築知縣洪承炬“秉公執法”、“如狀所請”,從速判令被告鍾老板兌現承諾,立即向其給付一千兩銀子的酬金。
這場齷齪,最先起於一句客套性的“過路話”。那話是鍾老板說的。
上年,在白斯德望和巡撫衙門扯皮的過程中,“川鄉酒家”的鍾老板自始至終扮演了一個重要角色。受白斯德望委托,鍾老板還曾經去巡撫衙門找過張茂萱,希望他能夠從中幫忙斡旋,平息這場糾葛。
“我和張先生打交道,已不是一天兩天。這件事情,萬望張先生給以關照!”為此,鍾老板許諾道:“隻要張先生出了力,鍾某定有後報。”
當時,張茂萱一麵隨口應承,一麵趁勢向鍾老板借錢。鍾老板問他借多少,張茂萱大大咧咧地說:“韓信用兵——多多益善。最少要兩千。”
鍾老板驚叫:“哎喲,這麼多,到底是你借還是給別人代借?”
張茂萱:“我實話實說,這錢是蔣霨遠借的。”
鍾老板:“那……以後,你和蔣霨遠,哪個還這筆錢?”
張茂萱:“打酒隻問提壺人,當然是我來還嘛。”
鍾老板沉吟道:“張先生,這筆錢數目太大,請你稍等兩天,我盡量想法籌集。”張茂萱前腳剛走,鍾老板立即就去北教堂,將此事彙報給了白主教。“不不不,”白斯德望一個勁地搖頭,“鍾,你千萬不能借錢給他。”
鍾老板急忙賠笑道:“白主教,你盡管放心。即使沒有眼時這個皮絆,鍾某也不敢把錢借給這‘爛人’。”
“嗯——‘爛人’!‘爛人’是什麼東西?”白斯德望睜大了一雙深藍色的眼睛。
鍾老板解釋道:“在貴州巡撫衙門中,張茂萱、冷超儒二位師爺的德行,白主教該是有所耳聞吧?這二位師爺,平素裏慣於抓拿騙吃、坑蒙拐騙,名聲臭不可聞糟糕透頂。貴陽的老百姓,背地裏稱他們是‘爛人’!”
白斯德望憤憤不平地說:“豈止有所耳聞!鍾,不瞞你說,早在幾年前,我就無端遭受過那‘冷板凳’的羞辱!現在,非但你不能借錢給張茂萱,你還要火速給其他教友轉達,誰也不能借錢給張茂萱——否則,那會誤了我們的大事。”
張茂萱終究未能在鍾老板那裏借到銀子。
不久,隨著巡撫蔣霨遠的徹底妥協,北教堂在姚家關大張旗鼓修建“聖地書院”。接著,教堂設定了種種限製,在城鄉四處招生。
直到這時,蔣霨遠等官員和張茂萱才有所醒悟。
張茂萱:“超儒,老子們被洋和尚耍了!”
冷超儒:“那些洋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張茂萱:“超儒,你我都讀了那麼多的聖賢書啊!無論你我還是中丞大人——哪個不是滿腹經綸!平日裏,我們洋洋灑灑,弄文舞墨,自以為天地玩於股掌之間。如今,居然一起來吃這種啞巴虧!”
“盡搞馬後炮!”冷超儒鄙薄地說,“當初,這主意是你張心培給老鬼出的。”說著,他故意尖著嗓子,用挖苦的口吻模仿張茂萱:
“‘幹脆點,蔣大人,砍倒樹子省得老鴰叫!’心培,記不記得——這話可是你親口說的。”
張茂萱說:“當時,我也是一片好心。我主要擔心白斯德望再來潑治那老鬼。其實,如若白斯德望不給趙畏三攤牌,我也不會讚成讓步。”
“哼!”張茂萱冷笑一聲,咬牙切齒道,“這口惡氣,我張心培非出不可!”
冷超儒連忙說:“心培,對這件事,在下當時就怒發衝冠,憤憤不平。可蔣霨遠一個勁地責備我,說我不會審時度勢!心培,有些話憋到今天,我實在不吐不快,索性對你說句出格的內心話好啦。”
他將目光折往文案房的窗戶外麵,警惕地睃巡了兩眼,小聲說,“我時常在想,大清國的皇帝和官員們,為何都這般地委靡無能、軟弱可欺?在此,冷超儒不妨口出狂言——長此以往,我炎黃子孫還要受那洋人們幾朝幾代的窩囊氣!?”
說話間,冷超儒額頭兩邊的青筋蹦跳。
“算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想球那麼多!”張茂萱歎口冷氣,勸慰冷超儒,“當今這大清國,誰不蠅營狗苟、誰不裝聾作啞、誰不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心培呀,你我須識得大體、順應潮流,萬不可逞強鬥狠,那樣……無異於白操心,找些氣受。”冷超儒皺著眉頭,細細想了一陣,覺得張茂萱所說的句句在理。
其實,張茂萱何嚐不感到窩火!
“你我又不是目不識丁的田夫野老,豈能白白地被人耍弄!”他對冷超儒說,“得想個辦法,聊以彌補才是。”
蔣霨遠回鄉養病期間,愛新覺羅·海瑛雖說兼署了貴州巡撫的職務,卻仍在自己的布政使司衙門處理公務。故而,“撫牌坊”巡撫衙門的張茂萱、冷超儒二位師爺,便相對清閑一些。這天午飯後,天氣陰鬱寒風凜冽。二位師爺不聲不響地出了巡撫衙門。他們踏著一地的淩冰兒,不慌不忙地朝南走。沿途經過小十字、三浪坡、大十字和興隆街……最後,他們繃著臉,走進了貫城河邊的“川鄉酒家”。
精明過人的鍾老板見了冷、張二人,自然是笑容可掬。照慣例,他首先免不了要在口頭將二位師爺誇張地恭維一番……
鍾老板一麵說些客氣話,一麵把他們領入雅間安頓下來。接著,他大聲吩咐夥計,安排他趕緊泡壺好茶端上來。“算了。”冷超儒阻止道,“茶,你鍾老板就不用泡了,我們馬上要走……心培,你找鍾老板不是有點小事麼?長話短說!”說罷,雙手在胸前一抄,正襟危坐閉目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