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來二去間,衙門的權力就像那些曾被忽視的把柄一樣,漸漸被人家捏在了手中。他們便借機往這些衙門中安插自己的腳腳、爪爪。
有了這樣一些自己豢養的腳腳、爪爪做本錢,二位師爺更是如虎添翼。甚至可以說,連巡撫蔣霨遠的命脈也捏在他們手中。
曾經有過這樣一個傳聞:
大約在幾年前,蔣霨遠跟張茂萱嘟噥,說他想辭退冷超儒。張茂萱不讚成。蔣霨遠問他為什麼,張茂萱說,冷超儒是個難得的人才。蔣霨遠說,你說他是人才,我說他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張茂萱說,恃才放曠者,向來不討人喜歡。但是,蔣大人衙門中,需要的是人才而非奴才。張茂萱見蔣霨遠不停地冷笑,便笑著說,蔣大人,在下以前學陰陽八卦,粗略曉得點風水之學。我排算過的,你命中五行缺火,而冷超儒恰恰是火命——正好,你可以借之賴以補償。倘若你一意孤行要辭退他,在下擔心蔣大人遭遇不測。
半信半疑的蔣霨遠,還是打定了主意要辭退冷超儒……哪諳當天,他的妻子一跟鬥摔倒在客廳的地上。丫鬟扶起老女人,讓她上床歇息。突然,那老女人呼吸困難,眼珠外凸,蔣霨遠急忙派人去請太醫。那老女人卻等不及,她說不得了,不得了,心口憋得慌啊!
她一麵在床上大呼小叫,一麵來回打滾,橫順撲爬。床邊的蔣霨遠除了坐等太醫,再沒別的主張。
未幾,蔣霨遠猛然聽到了一個奇怪的聲音:“溝……!”
那“溝”字拖得很長,越往後它越是空洞且含糊不清,漸漸過渡成了“歐”字。蔣霨遠四下搜尋才發現,聲音是從老女人那僵直的喉管裏發出的。他為此驚訝萬分!等衙門裏的太醫衝進屋來,床上的老女人又是“溝”地一聲便瞪著眼珠斷氣了。
從那之後,蔣霨遠不敢再提辭退冷超儒的事情。
這個傳聞,誰也說不清是真是假。但是,貴陽城裏的男女老少,大都略知一二。
62.綠營兵到“川鄉酒家”捉拿奸細
和張茂萱他們翻臉,是鍾老板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自道光三十年算起,張茂萱、冷超儒在“川鄉酒家”進出,至今已有十年。以前,當張茂萱和冷超儒不加避諱地在雅間中商量整人的法子,並就策略問題發生爭執的時候,鍾老板總想:“我是做生意的。進門都是客,誰也惹不起!”他萬萬沒想到今天,張茂萱他們把整治別人的套子,網到了他的頭上。
尷尬地送走二位師爺,心事重重的鍾老板在雅間裏發呆。張茂萱索要的一千兩銀子,像塊石頭似地在他心裏越壓越沉。
“那兩個‘爛人’,今天找你做啥?”
老婆不聲不響地推門進來,把鍾老板嚇了一跳。他心中的無名火被激了起來。於是他氣急敗壞地向婦人吼道:“嗨呀……做個啥子!?你先咳一聲再進來嘛!”
那婦人臉一紅,還是固執地問:“他們找你究竟做啥子?”
“除了吃點喝點,還會做啥?”
婦人追問他:“那你為啥不高興?我看,你好像在撒謊。”
“唉呀,你硬是嗦。”
婦人見丈夫發了脾氣,嚇得慌裏慌張地跑開了。
時間溜得飛快。五天的期限,過一天就少了一天……
鍾老板心頭別別扭扭,越來越緊張。他本想去主教府,向胡縛理訴說自己的苦悶。但是他又不得不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這段時間,“聖地書院”和青岩堡的老百姓發生了衝突。比爾·胡縛理正為此火冒三丈!鍾老板看得出,這姓胡的主教,無論性格、修養還是為人處事,都和白主教大相徑庭。倘若讓他插足進來意氣行事,說不定境況更糟。
鍾老板估諳那兩個師爺不會輕易放過他,便做了軟、硬兩手準備。
一方麵,他在身上沉甸甸地揣了五十兩銀子,企望以自己仁至義盡的高姿態蝕財免災;另一方麵,他暗暗打定了破釜沉舟的主意:
倘若張茂萱嫌這五十兩銀子不夠味,鍾某隻好與那“爛人”奉陪到底嘍。到時候,我隨你張師爺怎個辦!
五天的期限很快過去。
第六天,忐忐忑忑的鍾老板一口飯也咽不下去。他感到嘴巴發苦,喉嚨特別幹渴,遂一個勁的往肚皮裏灌茶水,直撐得自己小腹發脹,一趟趟地上茅廁。可是,等他在那臭氣熏天之所蹲下身子,卻又連個悶屁都打不出——這是他以前從未有過的現象。
還好,在整整一個白天中,沒見什麼動靜。
第七天、第八天,也沒動靜。
“咋回事?”過於平靜的氣氛令鍾老板愈加惶恐不安。憑著自己的直覺和經驗推測:這件事,不會就這麼輕易完結。
第九天臨近中午,身著厚重棉袍的張茂萱、冷超儒,終於出現在“川鄉酒家”。這一次,他們帶來了撫標貴陽營的孫遼綱。此“尿缸”官運亨通,現已由撫標貴陽營守備晉升參將,同時授候補知府銜、賞戴藍翎。孫遼綱說話、做事都愛擺排場。這不——在他身後,除了幾十名隨從,還帶了幾十人的馬隊。
走在最前麵的孫遼綱,則一路與兩個師爺比手畫腳談笑風生,煞是張揚。
走到“川鄉酒家”,孫遼綱故意背手、叉腿,重重朝著那隨風飄蕩的布幡看了一眼,目光中意味深長。接著,他隨意一揮胳膊,馬隊立即停住。綠營兵紛紛跳下馬來,在酒家周圍排崗布哨。各種毛色的馬匹,在街道兩旁拴成了密密麻麻的一片。
孫遼綱、冷超儒跟在張茂萱的身後,款款步入店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