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人生在世,能吃天大的苦,才能享地大的福。跟著龍騰雲駕霧,跟著鱉吃泥扒沙,別成天蔫頭蔫腦提不起神兒……你以為就當鋪這碗飯難吃?當棒客、開窯子、做官為宦……全為了一張嘴,咬著牙熬吧,學徒期滿,拿到薪金,積攢起來,過幾年說個媳婦,養個兒子……草活一春留根,人活一世留子——兄弟,就這麼回事兒!”
鄧瑜雖然才交13歲,生活已教育得他很有心機。崔哥每有訓誡,隻是點頭稱是,卻毫不改變自己的主意。
這年秋季盤貨後放假,戲班正唱《火焰駒》。鄧瑜領到份例的賞錢,去看戲。走到戲園子門口,忽然有人從背後伸手捂住他的雙眼,叫猜是誰。一聽口音,鄧瑜便知是金寶,果然不錯。這金寶家住西關石頭巷,爹在秦州衙門當差,年已17歲,跟同巷的杜漢三、胡謙益、葛霽雲都在關爺廟書房跟鄧瑜一起上過學。因愛使槍弄棒,後停學練武,拜玉泉觀老道為師,學了套燕青拳,與人交手,時有絕招,能扣鎖對方手腕,在秦州武林之中已小有名氣。進戲園有人奉陪,上飯館有人請客,替人打架,蠻橫強梁,出入賭場,十分神氣。因此,今日意外相逢,鄧瑜惟恐避之不及。
但這金寶,卻緊緊糾纏不放。口稱兄弟,說哥哥今兒請客,務必賞光。不由分說,硬是將鄧瑜拉進牆城角小巷深處一家闊綽的四合院內。
原來,這是一家賭局。北屋正廳,東西側旁,好幾個台麵正在賭著。下注的吆喝聲,籌碼的嘩嘩聲,贏家得意的笑聲和輸家晦氣的罵聲,煙氣酒味,紛亂嘈雜。金寶拉鄧瑜跨進正廳,要推牌九,另找二人,湊成一局,各自買了籌碼,入座開賭。以前,鄧瑜隻跟同巷的孩子玩過幾回,略知一二。他身上也隻有幾個零錢,開始金寶還給他借錢做本,因此下注不大。誰知一開局運氣很好,連贏幾局,越賭手氣越順,注碼也越下越大。半天功夫,竟贏了十幾吊錢,還過賭本,白賺許多,不禁向金寶稱兄道謝。金寶一聽哈哈笑道:
“哥哥夠朋友吧?人生在世,就圖個快活!念書、務農、做生意……全他媽活受洋罪!今兒開個葷,小意思,往後跟著哥哥,比你在當鋪坐牢強……”
從此,想起賭博,鄧瑜就手癢難禁,心想隻要再賭幾回,去蘭州應考的路費就不成問題,便千方百計溜出當鋪來尋金寶。
俗語說:“久賭神仙也要輸。”這賭場,比官場、戰場還要複雜。對初次上場的新手,欲擒故縱,往往先給你一點甜頭。等誘你上鉤,才殺將過來,串通一氣,作弊弄假,手段之高妙,遠遠超過三十六計。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戰場上可以落荒而逃,官場上可以交權退位,這賭場上不管你贏得眼紅,輸得精光,卻都無法一走了事。賭來賭去,輕則傾家蕩產,重則賠進一條性命。可憐鄧瑜,身無父母管教,哪懂得這些道理!偷偷又賭了幾次之後,不隻早先所贏輸個精光,連身上的棉襖也被人剝去,還欠了一筆不小的賭賬,暫且由金寶擔保,如若限期不還,後果不堪設想。窮極無奈,他隻得乘夜深人靜之際,悄悄摸進當鋪的外賬房去打主意……
這崔哥的外賬房,鄧瑜每日出進。那牆上斜掛著的一溜兒藍布皮賬簿,那桌上常擺著的一把楠木算盤,那鎖著大鎖貼著“招財進寶”的金箔紙兒支在牆角的大錢櫃……鄧瑜都十分熟悉。但是,當他心驚肉跳地抓住那把大鎖剛一使勁,崔哥就一咕嚕從鋪上坐了起來。
“誰!?”
“……我,崔哥——是我!”
老崔點亮燈,鄧瑜已雙膝跪地,麵色蒼白,渾身發抖。
“唉,起來,把你的事,老老實實說給我!”
老崔歎了口氣,壓低嗓門說。
鄧瑜磕了個頭,慢慢爬起,淚如泉湧,口稱崔哥,將自己近日所為,一五一十,毫不隱瞞地作了個交待。
老崔聽完,嚇出一身冷汗:天呀,此事張揚出去,別說鄧瑜沒臉見人,萬老師名譽掃地,連我姓崔的這個飯碗也會砸掉!怎麼辦呢?咬咬牙,繃繃臉,對鄧瑜叮嚀道:
“事情既然已到這一步,我看你就幹脆走吧!我給你一筆盤費,去蘭州投考,也許還能闖條活路……這裏的事,天塌地陷,由我擔當。乘天不亮,我開門,你趕快走!”
說著,摸了把鄧瑜單薄的衣裳,將自己的棉襖給披到了身上。
鄧瑜收起盤費,低低叫聲:“崔哥——”灑淚而別。
注:
①地紫根:中藥地榆,隴南民間用作染料。
②宋荔棠:清初詩人宋琬之號。琬,山東萊陽人,曾任官秦州。
③伏羌:甘肅省甘穀縣,所產草帽,細密白淨,聞名西北。
④見鄒容所著《革命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