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章 巍巍華山(1)(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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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時節,巍巍西嶽華山,隱現在一片迷蒙浩茫的雲海裏,顯得那麼奇拔峻秀,神秘莊嚴。

山下柳色青青,山上的殘雪還沒有消融,但這並不妨礙善男信女們的虔誠。崎嶇的山路上,遠道而來的香客絡繹不絕。他們不隻是來燒香還願,也想借助神靈的鼓舞,到這天下聞名的西嶽華山瞧瞧景致。

不過,在無數熙來攘往的香客之中,還夾著一個既非燒香、亦非觀景的青年漢子。他目光遲滯,臉色憔悴,愁眉不展,隻是跟著眾人信步漫步。登上青柯坪,爬過蒼龍嶺,走遍北峰、西峰、南峰、中峰,站在東峰的朝陽台邊,凝望著仙掌崖上河神巨靈留下的手印,他默然沉思起來。

——這是一則十分豪壯的神話傳說,飽含著我們民族的驚人膽識。傳說當年黃河的滾滾狂濤,在此受到山脈阻擋,八百裏秦川彙作一片汪洋。河神巨靈大怒,左手托起華山,右腳蹬去中條山,給黃河劈開了一條人海的通道,排放出洪水,拯救了生靈。那仙掌崖上清晰可見的指掌痕跡,就是巨靈的手印。

這漢子注視著那手印,過了半晌,喃喃自語道:

“如今又是洪水滔天,生靈塗炭啊?巨靈安在?巨靈安在?……”

南望秦嶺,峰巒起伏,碧濤萬裏;下視平野,白雲悠悠,河流隱現。連這如此壯麗的河山,也不能使他眉舒眼笑,暫解愁懷嗎?不,不是他心如鐵石,眼空無物,而是他確實遇到了人生的極大煩惱。

為了解脫這煩惱,有人會削發為僧,遁跡空門;有人甚至會麵對眼前的絕壁,縱身一跳。但是,這漢子卻既不願遁跡空門,更不能斷然輕生。他雖然才是個剛交20歲的青年,已在槍林彈雨中出死入生,懂得自己的不幸,絕不僅僅屬於他個人。這煩惱,日夜在他胸中縈懷,有如眼前的雲霧在這峰巒間綿綿纏繞。也許隻有狂飆才能將它吹散,可這狂飆從何而起呢?無家可歸,正被通緝,混跡人海,隨處飄萍,何時何地,才能找到同誌,重整旗鼓呢?

他在華山東峰思考了許久。晚上,擠在僧房中過了一夜,又無精打采地走下山來。走到青柯坪,飄拂的雲霧變成了無聲的細雨,冒雨走出那狹窄的穀口,身上已經淋濕。看看路旁有座宏偉的寺廟,門額上掛著上書“玉泉院”的巨匾,便躲到簷下去避雨。避了一陣,雨越下越大,從兜裏掏出一塊幹饃,一卷詩集,邊吃邊讀。

不知過了多少時辰,緊閉的山門旁邊,一扇黑漆角門咯吱一響,走出一個身穿長衫,麵容清瘦,像教書先生模樣的中年人來。瞅著這漢子,含笑問道:

“是上山進香的吧?聽你的口音像是隴南人——你念的這詩,是山西張衡玉先生寫的。這人進士出身,做過長安縣長,詩寫得不錯……”

這漢子一聽,忙起身請教:“噢?先生尊姓大名?對張衡玉如此熟悉?”

“在下劉藹如,在這裏教書。跟張衡玉的兒子相識……”

“在這教書?”這漢子連忙央求道:“先生?你這裏有雜活兒幹吧,能不能給我找個差事?”

劉藹如搖搖頭:“你一個讀書人,有啥活兒幹呢?劈柴、擔水這些粗活,幹得了嗎?”

“先生?我王小二,並不是讀書人,粗識幾個字兒罷了。從老家來此投奔親戚撲了個空,盤費也花光了。先生行行好,留下我給你劈柴、擔水吧。”

劉藹如又細細打量了一下這漢子,見他生得身高膀圓,濃眉大眼,麵貌和善,而且又上進好學,便點點頭兒將他領進了玉泉院內。

這玉泉院,相傳係五代時著名隱士陳摶所造,後經曆代整修,殿閣宏偉,回廊曲折,綠陰蔽天,泉石清幽。院內一眼泉水,清洌甘美,傳說與山上鎮嶽宮前的玉井一脈潛通,玉泉院即由此而得名。

此時,袁世凱對大總統的寶座已感到不夠過癮,處心積慮密謀複辟稱帝。為此,在各省推行裁兵廢督之計,以便控製地方大權。對陝西實力人物、辛亥革命後的都督張鳳翩,明升暗降,召入北京,奪去實權,而派其心腹陸建章率部20餘萬,以追剿白朗起義軍為名進駐陝西。這陸建章,原係袁世凱總統府警衛軍統領兼北京軍政執法處長,是個臭名昭著的殺人魔王,素有“屠戶”之稱。一任陝西督軍,殘殺進步人士,排除異己勢力,迫使革命黨人不得不群起反抗。就在這華山之麓的玉泉院,風雲暗聚,正集合著一群來自五湖四海的反對袁世凱的革命黨人。由陝西學者郭希仁、劉藹如出麵辦了個“共學團”,以講學為名掩護,策劃著驅逐陸建章、討伐袁世凱的革命活動。陝西的井勿幕、劉守中、胡景翼、張義安、嶽維峻,山西的續西峰、續範亭、李岐山,河北的孫嶽,福建的何遂……這些著名的老同盟會員,先後都到過這裏。後來,人們曾稱之為“華山聚義”。

這漢子來到玉泉院後,劈柴、擔水、掃地、采購……幹活兒十分勤快,對大家極其尊重。一有閑暇,既不推牌下棋,也不找人聊天,攤開一部《三國誌》,細細誦讀。遇到生字和不了解的人物典故,就找劉藹如請教。見了誰都隻淡淡一笑,謹言慎行,從不說長道短,很快就博得了大家的喜歡。

四個多月後,麥收已罷,正是伏暑天氣,十分炎熱。有天晚上,大家在院中乘涼,有人拿一管洞簫,對孫嶽說道:

“孫二哥?好久不聽你唱了。唱唱你的拿手好戲《醉打山門》吧,解個悶兒?”

孫嶽抱拳一笑,解開衣扣,挽起袖子,紮了個姿勢,在簫聲的伴奏下唱了起來。他不愧為北昆發源地河北高陽人,一曲《點絳唇》“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唱得那麼激越粗獷,純正地道,充分顯示了燕趙慷慨悲歌之士的豪俠風度。加上那蒼涼的洞簫聲,在夏夜的星空下淒清縈繞如泣如訴,聽得眾人竟潸然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