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鄉黨,確實是鄉黨?你去細細地考究吧:自古以來,陝甘就唇齒相依,親如一家。周文王的先祖,早年住在董誌塬上,沿涇河南下遷入關中,日漸興旺,建立了周朝。秦始皇的先祖,早年住在你們秦州一帶,沿渭河東來遷人關中,也逐步打下了一統江山。八百裏秦川,水肥土美,養人啊?不然,劉漢李唐,為啥都要建都長安呢?打個比方,這陝甘兩省就像一個戲台,關中是前台,甘肅是後台。多好的角兒,如果裝扮整齊隻在後台踢騰,不到前台來亮相,咋也紅不起來……”
鄧寶珊饒有興趣地聽著。講到這裏,老漢卻適可而止。鄧寶珊連忙央求道:
“老叔?繼續往下講嘛?”
“不,你要願意聽,以後再講吧?”老漢擱下蓋碗,站了起來,“今兒是我的生日,家裏準備了一桌便飯,想請你去賞光坐一坐呢。”
“這……”
“這啥?沒有外人,客人隻你一位。”
鄧寶珊見盛情難卻,恭敬不如從命,便搔著濃密的短發,嘿嘿一笑,戴起大簷帽,換上最幹淨的一套軍服悄悄拿了瓶酒,不帶任何隨從,獨自跟著老漢,繞道偏門向內宅走去。
房東一家,早在恭候。果然沒有外人,僅老伴和幾個孩子。主人知鄧寶珊滴酒不沾,隻幾樣時鮮果菜,也未備酒。招呼客人坐上炕後,就跟家人一般邊吃邊談。吃完鮮果涼碟,老漢隔窗一聲輕呼:“玉燕——”就見一個身材苗條、衣著素雅的姑娘,雙手捧著個帶蓋兒的藍花細瓷盆,腳步輕盈地走了進來。瓷盆擱上炕桌,輕輕揭去蓋兒,熱氣騰騰,香味撲鼻,一隻肥嫩的清燉全雞。
老漢拿起筷子招呼鄧寶珊趁熱快吃。鄧寶珊卻忽然想起了他剛回三原休整時的一件怪事。那時他臂傷未愈,每天清早去城外看部隊出操回來,發現茶幾上總擱著一碗熱騰騰的雞湯。他以為是夥房裏搞的,還批評過幾次,說大家都困難,不該給他特殊。夥夫們嘿嘿一笑,也不言語。後來,他似乎聽人議論自己,卻未深究。現在,他夾起個雞翅膀嚐了一口,偷偷看那姑娘一眼,見她雙目秋波盈盈,腮邊泛起兩朵紅雲,也在偷偷地瞧著自己,一下恍然大悟……
“寶珊?”正當兩個年輕人都在心裏審視著對方的時候,老漢鄭重其事地說道:“不是我想高攀,我這玉燕,自從見到你後,就發誓非你不嫁……我老兩口萬般無奈,今兒才請你來商量……”
玉燕一聽,滿麵羞紅,悄悄退出門外。
鄧寶珊也滿麵通紅,慌忙回答:“老叔?多謝你這番好意,可我在保定已經成了家啊……”
老漢輕輕歎了口氣,說道:“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有過,男子漢大丈夫,多一房妻室,也並不礙事。保定距此數千裏,你身邊也需要有人照料。如不嫌棄小女醜陋,你就成全了她吧……”
鄧寶珊遲疑不決,以需要請示於右任先生後再作決定為借口,起身告辭。不料,他還未去見於右任,這位大胡子總司令倒主動登門來當月老。於是,不久之後,鄧寶珊和張玉燕便結了婚。
陝西劃界分治的局麵維持了一年多時間,北洋政府直皖兩係軍閥之間發生內戰。皖係段琪瑞敗退出京,直係曹錕、吳佩孚把持北京政府,派馮玉祥率部入陝,皖係陝西督軍陳樹藩敗退到漢中。靖國軍第一路軍司令郭堅,被馮玉祥派遣韓複榘誘騙到西安殺害。第二、第六路軍司令樊鍾秀、盧占魁率部離開了陝西。轟轟烈烈的靖國軍,陷入四分五裂的危險處境。除楊虎城、石象儀等少數部隊堅持靖國軍旗幟外,為了保存實力,其餘部隊先後接受了北京政府的改編。
1921年9月21日,胡景翼懷著十分複雜而又難以明言的心情,在三原縣城隍廟召開國民大會,宣布取消靖國軍旗號,將自己的部隊改編為“陝西陸軍暫編第一師”。而且,背著於右任,推舉他為“陝西全省自治會長”。當晚,他去於右任家中,表白心跡,於右任十分氣憤,避而不見。胡景翼無奈,隻好向於夫人高仲林留言:“一切誠不得已,景翼誓死終身不負於公。”
對於胡景翼的這一重大舉措,鄧寶珊也十分痛苦和不滿,為了尋求補救的辦法,這年10月他找機會獨自去見於右任。此時,於右任已離開風雨飄搖的靖國軍總司令部,遷居三原北鄉東裏堡的半耕園中閑住。他聽了鄧寶珊慷慨激憤的陳述,手撫濃髯,半晌默然,眼圈兒一紅,不禁流下淚來。
原來,不僅胡景翼如此。於右任夜走高陵去勸告曹世英等人堅持靖國軍旗幟,諸將也無人聽從。麵對如此慘痛的局麵,他感到上有負於孫中山先生重托,下有愧於陝西八百萬父老,因此悲從中來。可是,外地的革命同誌,並不理解於右任的處境艱危。當三原召開國民大會推他為“陝西全省自治會長”的消息傳開後,章太炎還致書於右任,給以辛辣的嘲諷:
“……先生就北虜自治會長,而陳樹藩反知為虜抗。魏武雲:‘於禁從孤三十年,何期臨難不如龐德。’思君家法,為之慨然?”
於右任將此信取出交給鄧寶珊看,鄧寶珊也不知該說什麼話好。部下的分崩離析,同誌的誤解怪怨,前途的危險渺茫,使鄧寶珊對內外交困的於右任不能不產生由衷的同情……
回到住處,麵對窗前玉蘭樹光禿的枝丫,鄧寶珊閉門謝客,揮筆疾書,隻好將一腔苦悶和希冀,向遙隔雲天的孫中山先生盡情傾訴?
百折不撓,正在組織部隊準備北伐的孫中山先生,收到鄧寶珊肝膽照人的信件,深為感動。對這位雖被迫改編,但不改變堅貞革命信仰的素昧平生的年輕同誌,先生親筆簽名,來信大加慰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