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成敗與道德無關(2 / 2)

司馬光也有著政治家的大度和正派人的品格。他隻反對王安石的政策,不否定王安石的為人,反倒說“介甫文章節義,過人處甚多”。王安石去世後,臥病在床的司馬光更建議朝廷厚加贈恤。司馬光說:“介甫無他,但執拗耳!贈恤之典,宜厚大哉。”這應該說是實事求是的。蘇東坡則不但在王安石落難之後寫詩給他,說“從公已覺十年遲”,而且在代宋哲宗所擬的敕書中,高度評價自己的這位政敵,說正因為天意要托付“非常之大事”,才產生王安石這樣的“希世之異人”,並稱他“名高一時,學貫千載,智足以達其道,辯足以行其言;瑰瑋之文,足以藻飾萬物;卓絕之行,足以風動四方。”這又豈是小人之所作為?

事實上,在我看來,敵對雙方的如此相處,不僅是道德高尚,而且是政治文明。在我讀書不多的印象中,似乎隻有宋,才能做到這一點。東漢的黨錮,晚唐的黨爭,明末閹黨與東林黨人的鬥爭,可都是刀光劍影血雨腥風的。

這無疑與宋代的政策有關。大宋王朝自建國之日起,便實行優待士大夫的基本國策,官俸之高又居曆代之首,因此士大夫們的日子大都過得十分滋潤,無論在朝在野,在京師在州縣,都優容閑適,自得其樂(否則歐陽修豈能寫得出《醉翁亭記》)。做官之餘,還能從事學術研究和文學創作。“學而優則仕,仕而優則學”(做學問有閑暇或有餘便去做官,做官有閑暇或有餘便做學問)的說法,用在宋人身上是很合適的。

由此便形成了一個堪稱“精神貴族”的士大夫階層。既然是“精神貴族”,自然“費厄潑賴”。同樣,既然是“學而優則仕,仕而優則學”,則不難人才輩出,並惺惺相惜,因敬畏學術而敬重對方。因此,一個有著自己獨特道德規範和行為規範、相對獨立於政治的知識分子階層,是政治文明的重要前提。一旦知識分子喪失獨立人格,不再是精神貴族,並由此產生道德的墮落,政治文明就會成為稀有之物。

可惜當時的體製未能為這種政治文明提供一個製度平台。正如王桐齡先生《中國史》第三編第七章所言:“彼時之京師,又非如今世立憲國之有國會,容多士以馳騁之餘地也。”的確,大宋王朝如果實行的是共和製度,王安石上台,司馬光在野相助,司馬光執政,王安石善意監督,那麼,變法也好,或者別的什麼政策也好,又豈能是前麵所說的那種結果?

實際上,王安石變法的失敗,既非如反對派所說是因為“小人亂政”,也非如改革派所說是因為“小人壞法”,而是因為缺少相應的製度平台和文化環境。為了說明這一點,我們不妨再來看看王安石的新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