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1 / 3)

“轉過頭以後,我不知道紅兵作了什麼。隻聽見紅兵小聲說:我弄好了,咱們下去,你別回頭。”

“我真的下去了,我真的沒回頭,我怕回頭看見在紅兵背上的小花,下去的路,要比上來好走多了,但是我也納悶紅兵是怎麼背著具屍體,還能以那個速度跟著我走。”

“結果在下去以後,我發現我們的戰友都不見了,擔架和屍袋都在他們那裏。原來,在戰友們等我們的時候,又有一個戰友被眼鏡蛇咬了,大家緊急把他抬了回去,所以沒留人在這裏等我們。”

“我邊回頭邊問紅兵,人都走了,咱們要把小花這樣背回去嗎?紅兵淡淡的回答:沒事兒,不用。”

“此時回頭的我,看見了人生中最難忘的一個瞬間。”

“怎麼了?”二狗問。

“明亮的月光下,紅兵胳膊下夾著小花的頭顱!他根本沒背小花!”

“……怎麼隻是頭顱?”二狗問。

“在我背過去身的時候,紅兵居然卸下了小花的頭顱!的確,現在想想,這是當時最佳的選擇,當時小花的遺體已經散架,就算是三五個人上來,也不可能把小花完整的運回去……但,我就真想不到,紅兵他真就狠心、真就狠心能親手把小花的頭顱卸下來,然後自己托著戰友的頭顱走上一夜。”

“紅兵依然麵無表情,眼睛在月光下依然可以看到他的淚花。我當時覺得不能接受,我小聲的顫抖著吼:你把小花留在崖上了?”

“紅兵平靜的說:沒,我要把他帶回家,這是帶他回家唯一的辦法。小申,你冷靜一些,前麵幾十米就是雷區,你要按工兵排過雷的原路返回,你一哆嗦,就可能碰上一顆雷。”

“隻要是個人,看到自己戰友手中托著另一個戰友的腦袋殼子走路的慘象,還能冷靜?我沒法冷靜,我腿抖。”

“那是全世界地雷最密集的雷區,我們的路不是路,那是一個個腳印,那是工兵用探雷針一寸一寸探出來的,必須要小心翼翼的走,隻有腳一抖,就可能碰到一顆雷。”

“這一路,我幾次要跌倒,我的心和腿,都不聽我使喚了,但在我每次感覺自己再也站不住的時候,紅兵那隻有力的大手就會搭我的肩上。這隻手隻要一搭在我的肩上,我的腿就不抖了,心也不慌了。幾次,我真的馬上就要跌倒,跌進雷區,但是,我身後那隻手,是定海神針。”

“紅兵左手托著小花的頭顱,右手在照顧我,而他自己,一步都沒走錯,一點都沒晃。”

“上午,我和紅兵也回到了營地,到了營地,我再也按捺不住,拿起衝鋒槍朝天狂掃了好久。大家都認為我要瘋了。隻有我知道,我還沒瘋,而且,這一輩子再也不會瘋。這一夜過後,我也成了男人。”

“而紅兵,把小花的頭交給了軍工,自己去睡了,睡的很踏實,一睡就睡了十幾個小時。”

“小花火化時,我們都在,整容整的不錯,四肢的假肢也跟真的差不多,拍照拍出來看起來還不錯。紅兵說的對,他把小花帶回家了,他做到了。”

那年,趙紅兵21歲,沈公子19歲半。

二狗被沈公子這席話驚呆了。

二狗腦中浮現出這樣一個景象:南疆,紅土地上,月光和星光下,兩個腰杆筆直的北方男人,滿身是石頭棱子劃出的血,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在世界最密集的雷區上,走在前麵的男人,腿有點抖,還有些虛汗,走在後麵的男人,胳膊下夾著一個自己戰友的人頭,跟著前麵的男人在一步一步的慢慢走,當前麵的男人腿有些抖時,後麵的男人伸手扶穩他。倆人靜靜的走,沒有對話。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景象?

這兩個男人會有什麼樣的情誼?

世界上,沒有什麼比戰爭更殘酷。可能,也沒什麼能比戰爭更能讓男人變成真正的男人。

“本來我和紅兵就是最好的戰友,那天過後,我覺得,無論我作什麼,不論是對的還是錯的,隻要有紅兵在我後麵,我什麼都不怕。隻要想起那天在我身後,紅兵的那隻大手,就算前麵有多少地雷,我也能放心的走下去,腿,不再會抖。”

“開始的時候,很多人納悶,你沈公子怎麼就那麼傻,開飯店什麼的賺那麼多錢,都是自己一個人賺的,但卻要和趙紅兵兩個人花呢?我總是一笑了之。首先,我和紅兵是過命的交情,有多少錢能買到呢?其次,我做生意也好、辦事也好,之所以有信心,是因為,我始終能感覺自己的肩膀上搭著紅兵的那隻手。一切,都和那一夜一樣。”

那一天,二狗終於明白趙紅兵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那是一個敢於自作主張親手卸下戰友遺體頭顱的人。

那是一個曾夾著戰友頭顱在雷區走上一夜的人。

那是一個在以上情況下,還能照顧戰友的人。

完成以上三點,還不夠可怕。可怕的是在沈公子的描述中:這個人,在做以上的事的整個過程中,情緒沒出現一絲絲的波動。

或許他的情緒也出現了波動。隻是,別人看不出來。

那天以後二狗也明白了,能和趙紅兵做對手的人,在我市,可能真的是沒有。趙紅兵這統帥群雄的氣質跟張嶽領導混子的能力是一樣的,天生的。

即使張嶽不是趙紅兵最好的朋友,而是仇敵。他倆如果火拚一次的話,那麼,誰會勝呢?

相信大家心裏也早已有了答案。

據說大虎遠比趙紅兵消失的徹底,從那次趙紅兵掛掉電話,大虎完全人間蒸發。據後來知情人士說,大虎當時掛了電話就開著車消失了,後來雖然大虎團夥的成員基本每天都能接到大虎的電話,但是即使是大虎最親密的兄弟,也不知道大虎究竟在哪兒。

大虎當時怕的可能並不怕趙紅兵,而是趙紅兵的兄弟——李四。

大虎清楚的很,一旦讓李四抓到他,他或許不用死,但是下半輩子肯定要在輪椅上過了。李四有多毒,是個人就知道。

趙紅兵在南山之戰過後再也沒參與過江湖上的是非,而大虎也認為,即使是南山之戰,真正起決定作用的是張嶽,而不是趙紅兵。

大虎,根本就沒意識到趙紅兵的可怕。在大虎的眼中,趙紅兵雖然當年也挺生猛,但畢竟是當年了,如果拿現在的趙紅兵跟張嶽和李四比,趙紅兵簡直是善男信女。張嶽現在折了,隻要防備著李四,趙紅兵就沒什麼可怕的了。畢竟,人家大虎的手下,養著一群曾經的重刑犯。這些重刑犯,有如一群困在籠中的猛虎,隻要放出籠,一定會傷人。

在大虎手下的7、8個剛釋放沒幾年的重刑犯手下中,有個首領,綽號“迷楞”,“迷楞”是東北話,意思大概就是:迷迷糊糊,總是一副睡不醒的架勢。大虎,就是想讓他帶人去對付趙紅兵。

迷楞雖然綽號叫“迷楞”,但隻是外形比較迷楞,人可真不迷楞。據說在省屬重刑犯監獄中,他是公認的兩個大哥之一。在獄中的地位遠比大虎要高,大虎當時隻是個中隊勤雜,是要給迷楞溜須拍馬的。

迷楞當時約37、8歲,他從17歲開始,他的人生經曆隻需要兩個詞就可以描述:1,跑路。2,坐牢。也就是說,如果迷楞沒在跑路,那麼他一定在坐牢。如果迷楞沒在坐牢,那麼他一定在跑路。

由於迷楞不是在跑路就是在坐牢,在外麵混的時間實在是太短,不僅僅二狗沒見過他,就連趙紅兵團夥中的主要成員也沒幾個人見過他。但據說,此人的外型及性格都酷似李四,都是又黑又瘦,麵頰骨很高,又都是每天一副睡不醒的架勢,又都不愛說話。

這樣的人,是挺可怕。

雖然迷楞的人生可以簡單到用四個字形容,但迷楞的一些經曆也得說是個傳奇。

1980年,迷楞17歲,在省體校讀書,據說他足球技術高超,早晚會是省隊的隊員。甚至有可能入選國家隊。但在1980年夏,他暑假回家時和當時在我市已揚名立萬張浩然一夥在我市體委足球場看台下發生了衝突,迷楞在遭到張浩然毒打之後,去西郊的三姨家拿了個鎬頭,騎自行車回頭去找張浩然拚命。

而後,就是一場血戰,迷楞一人力敵張浩然等七人。80年代初,正是張浩然一夥在我市最囂張的時候。迷楞敢於一人和張浩然等人火拚,足可見其膽略。

那一場惡戰,迷楞被打了個半死,但是迷楞也把張浩然手下的一個兄弟一鎬把掄成了植物人。

後來官司打的不錯,迷楞隻在看守所裏呆了一年多就放了出來,根本都沒進監獄。

從看守所出來以後,迷楞沒球可踢,又身無長技,也開始了混社會。80年代混社會不像是2000年後,那時候混社會的人的經濟來源就兩樣:偷和搶。

偷,迷楞是不屑於幹的,但他卻收服了我市的10來個小偷,由這些小偷養著他。當時在我市小偷屆名聲最響的大民、二民哥倆,都是他的手下。在迷楞出獄不久,還不到20歲的他居然結婚了,據說老婆還挺漂亮,他和他老婆在83年還生下了一個姑娘,這個姑娘是二狗的下下屆同學,她繼承了他爸爸的運動天賦也繼承了她媽媽的美貌,但學習成績極差,是二狗所在高中特招的每級僅有兩個的體育生。

這父女二人,性格挺像,女兒的性格也很暴躁。由於此女每天下午都在我校操場練體育,常年穿著一條緊身的運動短褲,露出兩條雪白渾圓的大長腿,再加上如花的容顏,基本上吸引了全校男生的關注。然後,全校男生都將其戲稱為“大白腿”。二狗和此女不熟,隻知道她爸爸是迷楞,她真名叫“徐X”,僅此而已。

放下“大白腿”徐X不表,話題還是回到她爸爸迷楞。

在生下大白腿後不久,迷楞由於重傷害他人再次被列入通緝犯行列,隻不過罪名不是很嚴重,所以公安也沒盡全力的抓他,他得以在我市的市內繼續“跑路”。據說,在迷楞在我市市內“跑路”的2-3年中。連續犯了13起重傷害。根據某些江湖中人講:這13次重傷害,加在一起夠判個死刑了,但是迷楞基本每次都不是主犯,盡管下手時他最狠最黑,但最後量刑的時候輕了不少。

二狗知道85年底迷楞被捕時的那次事件,現在敘述出來讓大家了解一下迷楞這個人。

在我市市內跑路的迷楞,每日朝不保夕,日子過得相當慘淡。在85年底,有人出200塊錢,讓他去修理一個東郊城鄉結合部的一個獸醫。

“修理”這個詞可輕可重,可以是痛毆獸醫一頓、可以是嚇唬嚇唬這個獸醫、也有可能是把這個獸醫幹殘。

迷楞拿到200塊錢想都沒想,直接選擇了把這個獸醫幹殘。

據說他拿到這200塊錢後,先是去當時我市最好的一家飯店裏,請幾個朋友飽餐痛飲了一頓,花了100塊出頭,然後又自己買了雙棉鞋,花了幾十塊,穿著新棉鞋,兜裏裝著剩下的幾十塊錢,懷揣一把寬背大砍刀,帶著醉意直接去了東郊那個獸醫開的獸醫店。

那個獸醫也不是什麼善茬,而且還會個三拳兩腳,雖然上來就被迷楞在臉上狠狠的迎麵砍了一刀,但鎮定下來以後居然和迷楞徒手撕扯了起來,這個獸醫不愧是成天和驢馬打交道的,力氣極大,在撕扯的過程中居然還把迷楞手中的寬背大砍刀給奪了過來。迷楞手中的刀被搶過去以後,自己也身中幾刀,酒醒過來不少,回身拿起了個氣管子,和這獸醫拚了起來。

此時,正好有一派出所一片警路過,在80年代初時我市的片警也有手槍,此警察看見了兩人在血戰時距離他倆7-8米,當時就鳴槍示警。他這一鳴槍嚇到了那獸醫,那獸醫住手了,但是人家迷楞卻不住手,拿著氣管子還朝獸醫的頭猛砸。這片警一看這悍匪連鳴槍都不怕,也惱了,當場又開一槍,現場製暴。直接命中迷楞大腿,迷楞當場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