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找師弟那天跟往常也沒什麼區別,一早就起來到隔壁的算室,昨天和黃姑娘在沙盤裏畫了大半個時辰,也沒畫出來諸葛八陣圖怎麼嵌在洛河九宮的七十二個八卦裏,她也隻是聽說皆由一個天生地設的活門才沿著巽風震雷入離火,生生的脫出一個圈子。
站在六尺見方的沙盤邊上用竹棍輕輕在地上劃著,我對於九宮算術並不陌生,小時候曾跟著夫子學過一些,後來拜了道士師傅,又學了一些周易變化之道,隻是對此並不癡迷,也隻是個玩意罷了。
清晨的陽光從窗戶裏照進來,我手裏的竹棍一頓,這間屋子以鬆木搭成,呈圓形,除了門是個缺口,餘下卻是一順的窗戶,每天這個時候,金黃色的晨光便從四麵八方投進來,在屋子正中間用於演算的沙盤上絞成奇怪的光塊。
我出神的看著那些或淡或深的光斑層層疊疊,自己笑起自己來,沒想到居然淪落到為了這麼一點小事高興的程度。從小到大,我要什麼沒有,卻又對什麼上過心,便是再珍貴再喜歡,一旦到了手,沒幾天便也膩了。
木門發出“吱紐”一聲,不用回頭也知道是島上的啞仆,端來的木盤裏乘了幾碟小菜,一碗清粥,聞起來倒有鬆針荷葉的味道,我等那啞仆出了門才轉身,站在那裏一樣吃了幾口,便留在那裏等那啞仆一會兒來收走。
這兩間木屋,一圓一方,建在桃花島西邊的鬆林裏,小屋周圍倒是一片草地,地上用一塊塊手掌大的鵝卵石密密的排了陣法,我來的那天便看了一陣,且不說這小小石子在地上,怕是不注意便要踩過去,便是換成參天石柱,也是繁複花俏,並無內容,且不說比這島上花樹為陣,便是太湖歸雲莊的回廊為陣,也要勝出許多。
後來和黃姑娘說起,才知道這個是她小時候好玩排的,將一個天元四柱之陣硬生生反複來回套了好幾遍,隻為看那陣法變幻間的花紋。我看著那石頭上厚厚的青苔,倒覺得黃島主真是好閑心,將著小孩子的玩意也這麼留著。
黃姑娘天天都來,不是算術,便是彈琴,那首我和女師傅兩人參了這些年的
碧海潮生曲,也叫黃姑娘教了我,黃島主知道的時候臉上氣色不好,黃姑娘說,這首曲子暗含花島內功修習的精妙所在,是她爹爹當年東海泛舟由海潮變化而悟,隻是我們彈奏之時,隻求音律優美,要糅合內功卻是不能了。
我知道黃姑娘故意撿這個教我便是為了氣黃島主,她一日裏便要說上兩遍黃島主對她不好,若是她媽媽還在,必不會是這樣,我聽了幾次便再懶得勸她,倒是有一次,她自己說道,她知道她爹爹是對她極好,若是她媽媽在世,必不會對她這般好,事事都依著她,順著她,說完自己笑起來,說其實她便是被她爹爹寵壞了,現在還就喜歡郭靖那樣,這也不許她做,那也不許她做的才好。
我聽著奇怪,卻也懶得問,郭靖被關在島上東南的桃花林裏,黃姑娘說,桃花島雖然以桃花為名,卻不是全是桃花,四季花木俱全,隻是那幾處桃花林,卻是機關陣法最為精巧的所在,其中郭靖所在那處更是其中的佼佼者,黃島主在那困住了一個大對頭。
我並不接話,後來黃姑娘便開始教我島上的機關道路,我知道她是想叫我代她去看郭靖,黃島主在這上麵管她極嚴,別說郭靖,便是洪七,也不大叫黃姑娘過去見一見,洪七來過一回,和黃島主一起,叫我和黃姑娘用全真和桃花島的武功練了一遍,黃姑娘打的漫不經心,隻叫洪七給她做主。
洪七隻是笑,說她一個大姑娘,敲鑼打鼓的找漢子,也不知羞,他既在這裏,必然叫她嫁得如意郎君,黃島主聽了直笑,黃姑娘卻直掉眼淚,我也看的出來,洪七是要叫黃島主自己比一比他的弟子和歐陽克,他雖然有信心,黃姑娘卻是事關重大,不得不憂。
我們二人由屋外的天元四柱陣入手,再到天地三才,兩儀四相,我學的很快,大概也是很想去那片桃花林裏看看吧,我們兩個畫完陸乘風的歸元莊所擺的八卦九宮陣那天,黃姑娘突然問我,是梅超風教我這些的麼?我搖搖頭,女師傅連名字都沒有告訴我,黃姑娘笑起來,說的確如此,她父親的六個弟子中,隻有陸乘風擅長奇門之術,然後便問我怎麼遇到女師傅的。
我便告訴她,是我小時候一天夜裏去花園掏鳥蛋撞上女師傅練功,黃姑娘聽了奇怪,問我怎麼會半夜掏鳥蛋,我笑了不答,她也沒多問。我那時從來出入都有仆從侍衛跟從,我便是要天上的月亮,父王怕是也要叫人速速去給我尋來,又怎麼會叫我自己爬到樹上去尋鳥蛋呢?
想到父王,我丟了手上的竹棍,走到窗戶邊上,看著屋外地上的小石陣發愣。那天在太湖歸雲莊,便是最後一次見麵了麼?我聽到他親口承認害我爹娘的時候,並沒有太大感覺,出來便叫人到港口準備快船,中午時便走。等大家都睡下了,我便出來去找父王,也合該趙誌敬倒黴,他居然守在我門口,既然如此,也別怪我不義。
我們二人一路到了關了父王的竹屋,看到我們來,父王很是驚慌,他跟我說了什麼已經記不清了,大概也就是軍國大事,這次蒙古使團出行南朝,連鐵木真的四子拖雷也在出使之行,想和南朝結盟攻我大金,趙誌敬在一邊打岔,叫父王住嘴,父王卻還在繼續說最近聖上對他猜忌益重,聽信四王叔的話要與西夏開戰,隻怕不是善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