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了一會兒,見快要中午了,才跟他說,你便是什麼都不說,我也會救你的,父王聽了不說話,趙誌敬卻差點大叫起來,不過他當然沒有叫出聲來,我一爪抓在他頭頂,當時指尖在他腦漿中溫熱的感覺現在還記得。父王嚇得一下坐在地上,我當時心情很差,頭也不回的跟他說,也不用那麼驚慌,親手殺人的感覺和指使別人殺人也差不了多少。
我在趙誌敬的衣服上擦擦手,叫父王跟我換了衣服,又剃了胡子,交代他出去便叫人領他去碼頭便是了,父王問我要不要一起走,我把趙誌敬拎到床上用一件披風裹了,說不用了,大事要緊,兩個人怕是不容易走。我呆坐在那裏許久,聽到外麵看守的人換了兩次班,才用火石偷偷燃了竹屋,又趁亂跑了出來。後來若不是撞上陸乘風,我是不是真的又尋了一艘快船,找父王去了呢?若是那樣,便是再見不著尹師弟了吧。
門一開,黃姑娘站在那裏,粉紅紗裙,笑得開心,“想什麼呢?心上人麼?”
我隨口敷衍,“是啊。”我的心上人?那小子算麼?
黃姑娘很喜歡這些個鴛鴦蝴蝶的題目,畢竟還是女孩子,自己到沙盤邊上擺弄算簽,還在問一些何時相識何時相許的問題,我靠在窗戶邊上不說話,我和他認識的可算早了,到現在我還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在想什麼,我覺得再要緊不過的事,他隻輕描淡寫的說一下便過了,我覺得小事一樁,他卻當的天大。
想起來他坐在船頭說他“應該是喜歡我”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當年我告訴他我要殺道士師傅,隻想嚇他個半死,誰知他卻一副不在乎的樣子,鬧的我老大沒趣,後來便喜歡纏著他,卻也隻是好玩罷了。真正對他動了心思的,應該還是在蒙古,我和父王議事完回自己帳篷,進去卻見他在裏麵,一回頭,燭火一閃,長發紅衣,我居然一陣恍惚。
我隻是高興,隻覺得找了個好玩的事物,隻想慢慢來,免得太早便膩了,誰知這一慢,便是兩年。
我扭過頭跟黃姑娘說,“隻怕再幾日,歐陽公子便要來了,便這麼放著郭師兄不管麼?”
黃姑娘眼眶一紅,說,“爹爹是不會管他啦,師傅也隻說老頑童不會傷他,叫我不用擔心。”說著又發起狠來,“那歐陽克有什麼好,爹爹非要我嫁給他,真想殺了他才好。”
我一笑,說,“如此甚好。”又向窗外看去,遠遠的桃花林地勢稍高,便如一片粉色的雲霧浮在暗綠的鬆林之上,後麵黃姑娘的聲音傳來,“你也這般恨他?你們有什麼過節麼?”
我心裏閃過那天撞見他們兩人鬥在一起的樣子,隻是說,“也沒有,隻是這世上無不可殺之人。”
黃姑娘笑起來,說,“你不用等梅超風回來了,現在便認了我爹做師祖吧,你這句話說的大有桃花島風骨。”
我一笑,這話原本便是我女師傅所說,她跟我說練催心掌要用活人來驗證掌力,我那時年紀還小,嚇得直哭,眼見女師傅將那我從死牢中帶來的犯人開腸破肚,一件件把內髒拿出來摸索,她發覺我不對,對我說起,她最初和她漢子一起練這功夫時,也是去找那些魚肉鄉裏,卑鄙無恥的惡棍來殺,後來越是殺,越是覺得,這世上盡是些人麵獸心,虛偽下作之人,隻覺得天下之大,各個該死。
我當時不明白,練了催心掌和九陰白骨爪也隻敢在石頭,磚塊上試掌力,一直到我殺了趙誌敬,才知道,原來這世間本便無無辜之人,便是我父王對我娘這些年來溫柔小心,卻也在當年害得她家破人亡,走投無路,我娘與我如此親近,卻也什麼都瞞著我,便是最後隨我爹去了,也一句話都沒留給我。
黃姑娘歎口氣說,“其實殺不殺歐陽克都沒有用,靖哥哥是不會娶我的,他早已和蒙古大汗的公主訂婚了。”
我回頭見她呆呆的看著沙盤,半響她笑了一聲說,“我也隻有快活一日是一日,也不敢和靖哥哥提起。”說著瞪我一眼,“你居然連句安慰的話也不對我說,所以我才討厭你。”
我笑了笑,黃姑娘又說,“那桃花林的走法我已經全教了你了,今天你便去一趟吧。”
我看她一眼,說,“你為了郭靖,連自己爹爹也不顧,所以我才討厭你。”
黃姑娘聽了大笑,說,“何止是我爹爹,我便連自己也顧不上了,不過你還是會去的不是?你若不想去,又幹麼每天和島上啞仆打聽他們的近況。”
黃姑娘從身上拿出一個小包,說,“今天那姓尹的小道士叫人給他帶套衣服,我已經叫人準備了,你若是怕在路上被我爹攔住,我這裏還有一些變戲法的東西,倒是看你了。”
我看著那些小瓶小罐,想起他坐在船頭的樣子,心裏便像當年在蒙古時一樣恍惚起來,隻是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也會離我而去,且過的一日是一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