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五十年代初起,沈從文先生離棄文學創作,一頭栽進曆史文物的研究中。對沈從文先生這種人生的重大抉擇,最普遍、最合理也最被認同的理由,是時移世易,是出於主觀願望和客觀現實扞格的無奈。這無疑是事實。但是,對沈先生的轉變,隻停留在這種程度的認識,是不足夠的,不圓滿的,也有礙對沈先生人生思想的整體認識。
沈先生對自己人生道路的改換,不同時間不同場合,曾留下了若幹夫子自道的文字。一九六八年文化大革命期間的一次自我檢討中,他說:
要我重新寫作,明白是對我一種極大的鼓勵。但是我自己喪了氣。頭腦經常還在混亂痛苦之中,恐怕出差錯。也對“做作家”少妄想,且極端缺少新社會新生活經驗。曾試著寫了個《炊事員》,也無法完成。所以,還是希望回到博物館服務。(《我為什麼始終不離開曆史博物館》)
十二年後文化大革命早已結束的一九八〇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他訪問美國,在聖約翰大學演講中說道:“我才學習了二十年,社會起了絕大的變化,我原來的工作不易適應新形勢的要求,因此轉了業,這就是近三十年來,我另換了職業的原因。”對此,他更作了詳細的說明:
我借此想糾正一下外麵的傳說。那些傳說也許是好意的。但不太正確,就是說我在新中國成立後,備受虐待、受壓迫、不能自由寫作,這是不正確的。實因為我不能適應新的要求,要求不同了,所以我就轉到研究曆史文物方麵。從個人認識來說,覺得比寫點小說還有意義。因為在新的要求下,寫小說有的是新手,年輕的、生活經驗豐富、思想很好的少壯,能夠填補這個空缺,寫得肯定會比我更好。但是從文物研究來說,我所研究的問題多半是比較新的問題,是一般治曆史、藝術史、作考古的到現在為止還沒機會接觸過的問題。我個人覺得:這個工作若做得基礎好一點,會使中國文化研究有一個嶄新的開端,對世界文化的研究也會有一定的貢獻。(《從新文學轉到曆史文物》)
一九八一年沈先生在湖南省博物館的演講《我是一個很迷信文物的人》中也曾說道:“我的思想比較落後,也許是嚴重的落後吧!所以到了解放以後我就離開了寫作,又不能作空頭作家呀!因為沒有生活,思想又比較保守,一下子適應不來了,就轉到曆史博物館工作。”(見王亞蓉編《從文口述——晚年的沈從文》,香港商務印書館二〇〇二年)落後不落後,是一種價值觀,在解放後的新意識形態和新價值觀下,沈先生不能不受影響,不受衝擊,也不能不在此基點上評估自己。以上所征引沈先生的夫子自道的說話,從一九六八年到八十年代,雖遣詞用語的輕重、婉直、詳略,容有分別,基調是一致的,是依本心感受的表白。既不隱蒙時世易轉後的不適應,不願做沒有自己切實內心感受的“空頭作家”,也透露了自己文字誌趣的別有懷抱。我認為對沈先生的轉變,不必深文周納。同樣的另一個例子是梁漱溟,他當年觸怒毛澤東,毛逝後而梁複出,已沒有太大顧忌。梁氏回憶評說此故實時,說:“當時我的態度不好,講話不分場合,使他(指毛澤東)很為難。我更不應該傷了他的感情,這是我的不對。”梁氏年輕時考不進北京大學,後卻由當時校長蔡元培聘任為教授。此中過程,梁氏說來也很平實,了無自矜和誇飾,無世人多少期待的傳奇!慷慨激昂,抗命以爭,堅守己見,固是勇者。能人不知而不隱,不隨世情潮流而俯仰,如實道來,堅持定見,無所誇飾,更需要大智勇。所謂輕富貴易,輕沒世之名難。由此觀之,可稱為大智勇人物,梁、沈庶幾近矣。
沈先生離開文學創作,離開文學教育,改朝換代後的政治社會的轉變是關鍵。他的抉擇夾雜了恪於形勢而主動爭取的兩層因素。對此,沈從文研究專家淩宇先生對此有相當合情理的分析。沈先生晚年的另一親近弟子王亞蓉女士說過“隻感覺先生的過去和現在是有連貫性的”,雖然王女士沒有進一步解說,對她所說,我自認很了解。無論接觸沈先生本人言行印象所得,或讀他的著作,我也有這種強烈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