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商務為啟老出版的第一本書《論書絕句》,當新書樣書放在我辦公桌上時,往封麵一瞧,我心立刻跳將出來。原因是《論書絕句》是一本討論中國書法的著作,作者又是著名書法家,他文雅的字體最宜作書名題簽。人家出書的,千方百計,都希望能得到他的書法題簽,何況啟老已應我的要求送來該書名的題簽。但放在我麵前的《論書絕句》,封麵用的竟是印刷體,舍啟老題簽而不用,看了如何不令我吃驚,覺得無法向他交代。事情至此,隻好寫信向他老人家道歉,請求寬諒。其時認識啟老日子不長,交往也不算深,如何措辭道歉確不容易。何況,啟老又是文字大家,信寫來不敢掉以輕心,用詞遣句,反複推敲雕琢,費盡心思,希望得到他的諒解同時,文字能在老人家麵前過關。這封信足足用了一個星期才寫好寄上北京。信雖寄上,心內忐忑不安,怕啟先生怪責。不幾日我在辦公接聽到啟老的電話,說收到我寄給他的信,先說感謝為他出了書。另外說收到我的信,怕我內心不安,所以打電話給我。在電話裏他是這樣說的:“請不必介意,人家給你出書,是看得起你,出版要花錢花精神的,不能有過多過分的要求。”電話中他一再希望我不必不安,不必介意。聽了電話我真的很感動。當時,在內地打長途電話很不方便也不便宜,老人家怕我不安而打來長途電話。他的一番話尤其感人。當時我當編輯出版雖然沒有多少年,已深有體會。作者不好服侍,尤其書出後,動輒怪責。身為長者和有名望如啟先生,對新書的封麵肯定不會滿意,卻為人如斯設想,毫無怪責之意。我聽了如釋重負。
啟老為人的謙虛厚道,隻要對他有點認識或有過接觸,很容易感受到。我與他接觸二十多年,他的謙遜,不管是身受還是聞見的例子都不少。一回,我在他家中與他正閑聊,兩位長者陪同一個地方省份的出版社編輯到來拜訪啟老。其中一位是著名的民俗學研究先驅者鍾敬文先生。這是我頭一回認識鍾先生,鍾先生時年近九十,身體健旺,精神矍鑠。鍾先生與啟老交情深往來密,他們之間留下的詩文唱酬可見。還有一位年過七十的楊教授。我看來了一大幫客人,我與他談了也有兩個小時,遂要向啟老告辭。平日啟老見我忙,我說告辭他會親自送我出大門,到樓下,一再鞠躬道別。啟老一向待客如此,雖小輩如我亦如此,二十年每次也如此。這回啟老示意不必急著走,再坐坐。老人家吩咐,我隻好留下。鍾先生與楊教授所以陪同出版社編輯拜訪啟先生,原來出版社正策劃出版一套現代名家傳記,屬意啟先生是其中之一。客人說明來意,鍾、楊兩位老人家也為之說項。啟老聽明來意,一直婉拒。我清晰記得,啟老說過的一些話。如他說:“我一生很平淡,沒有什麼成就和建樹。外麵關於我的傳記文章,都是人家寫的,我從沒有提供過數據和意見,真假虛實管不了。”他再認真地說:“外麵署我名的書法作品,大多是假的,如果寫得好的多是人家的作品,寫得不好的才是我的作品。人家年輕力壯,自己血氣已衰,力不從心,自然不如人家寫得好。”啟老一味說這些話,宏旨是不願意列入傳記叢書中。談下來氣氛有些尷尬。楊姓教授出麵勸說啟先生接受,啟老還是堅持不同意。話中楊教授吐出一句話,如何措辭我記不清楚了,意思說何必過分謙虛,過分了反會給人覺得虛偽。這話一出,隻見啟老立刻收起一直和藹微笑的態度,臉色一沉,我從來未見過啟老臉色如斯難看過。接著他提高語調,背誦了一段古文。我當時真聽不明白他吟的一段什麼的古文。兩位教授聽了也沉默不語。我見氣氛不佳,先行告辭,事後如何,我也不曉得了。約三四個月後,我再到北京探訪啟老,特意問起上次出版社見麵的情形,並詢他那時背誦的一段古文是什麼?他告訴我,原來他隨口背誦的是《禮記》中的一段話,回港我查閱過並記下存放著,寫此文時卻遍查不獲。原文意思說,天高地寬,人世源遠流長,一個人其實是藐小的,所以要懂得謙遜謹慎。自聽過這次對話後,一方麵驚歎啟老記憶力之強,能背誦書之多。更重要的,使我真正明白他一生為人的謙遜和誠懇,背後有著強烈的文化理念和價值,並非一味的老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