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作品豈僅為遊戲
啟功先生學問之廣博與多才多藝,是眾所周知的。啟先生除是廣為人知的名書畫家外,也擅勝於書畫鑒定,另在藝術史、文學和語言文字學等多方麵學問的研究,也寖饋功深。以上所說的種種學問,我都是門外漢,不敢置喙。下麵我想以啟先生的詩詞創作,說說我對啟先生的學問特點和思想境界的一些粗淺看法。
我雖不博學,讀書卻很博雜,知識欲極強,對人文學科什麼都有興趣。於啟先生的著作,除語言文字學較專精的論文外,其他文章都翻閱過,從中增長了不少知識。對啟先生的書法和詩詞結集,不時翻閱,覺得是賞心樂事,能忘憂去累。啟先生雖善談能文,卻甚少寫文章表達自己思想情懷。我認為最能表現他內心世界的是他的詩作。寫過兩本關於啟先生行誼的陸昕先生有同樣的看法。另外他的書法作品,與一般書法家多以古人雋語和傳統詩文詞句為書寫內容不一樣,啟先生甚少以古人雋言、文辭和詩詞入他的書法作品,多寫自己的話和自己詩詞作品,這除了表現他的才情外,我認為他的書法作品的內容,最能直抒他的胸臆,因而他的書法作品也最能表現他的思想感情。讀他的書法作品,除了是一種藝術享受外,從中也可理解啟先生的內心世界。
啟先生晚年接連出版了幾本名之為韻語的詩作,在文化界傳頌甚廣。一些篇章,連我這樣記性甚差的人也能朗朗上口。這幾本韻語,內容多及生老病死以至他平日生活瑣事,語言諧趣,懂詩不懂詩的人,讀之無不興趣盎然。但我視啟先生的這幾本韻語,總認為不全是遊戲之作,另有別解。他這類韻語,雖大多數是摭拾日常生活行事與身邊事物為題,文詞也極詼諧趣致,一如他平日閑談,和悅諧趣話語中,細心品嚐,不難感覺是他對人生萬象,有深切的觀照與深刻的詠歎。他曾論及說“陶淵明並非渾身都是靜穆”,說“陶淵明的詩表麵平淡,其實有許多憤懣與不平”。又說“嬉笑之怒,甚於裂骴;長歌之哀,過於痛哭。此更是陶淵明詩的寫照。他愈是寫得平淡,內容也就表現得愈深”。(《論文學》,《啟功講學錄》)我對啟先生的詩詞韻語,如同他之評論陶淵明,有點夫子自道。另外值得注意的,啟老這些名之為韻語的作品,我認為其用心是在為中國詩詞發展找出路的一種嚐試作品,不全在遊戲。啟先生自幼受過傳統詩詞的嚴格訓練,嫻熟詩詞格律,所以他能寫出有水平的傳統詩詞。我所以說他用力寫韻語在於為中國詩詞文學找出路的嚐試,是有根據的。他對中國詩詞文學的發展史及曆代的詩詞遞嬗及其時代特色,多有創意,對傳統詩詞韻律的研究,功力深厚,深諳中國詩詞隨時而變革的道理。他在《創造性的新詩子弟書》一文,極欣賞具“民族的、民間的、‘雅俗共賞'的新體詩作”(《啟功叢稿·論文卷》)。但他又認同論者所說“現在的新詩除非給我一百塊光洋,否則我才不看。此說是否真實,且不管它。我個人是十分讚成這種看法的。”他對五四新文學遷變之由來也很關注。他孜孜探究詩之為詩之特性。他稱讚“白居易用自己的語言寫詩,這是很難做到的。白居易的這一特點在他是舉重若輕。現在有人稱老舍是語言大師,我認為不恰當。他專門找北京土話說,局限了傳播範圍。白居易既是書麵語,又是為大眾所了解的口語,這是他的成功之處”。(見前書)他又論說:“人曰韓愈複古,其實並非如此。他所用的,不過是和生活十分接近的語言罷了。用這種語言表現具體的生活現實,則更感人,也更成功。”他視唐代古文運動,不如說是唐代書麵語運動。他對五四提倡新詩,有所論述,征引詩歌的發展曆史、人們欣賞詩歌的心理角度等,去說明詩歌之為詩歌之特性。最後他說“為什麼在五四以後新體詩歌到現在還不如舊體詩歌?舊體詩歌照舊有人作,作的質量怎樣,藝術性怎樣,內容表達得怎樣,那是另一個問題。單就說詩歌的形式,舊體詩已經形成了一套的格式,而新體詩的格式到目前還沒有形成。大家用很自然的、方便的、人人都能吟誦的,出口就是新詩的,我們目前還沒有見到。”我認為他的韻語作品,是他對中國詩歌發展找出路的響應,是對中國詩歌變革不能離開平仄和音韻的主張的實驗。在五四新文學運動中,陳獨秀在其著名的《文學革命論》中寫道:“吾革命軍三大主義:曰,推倒雕琢的阿諛的貴族文學,建設平易抒情的國民文學;曰,推倒陳腐的鋪張的古典文學,建設新鮮立誠的寫實文學;曰,推倒迂晦的艱澀的山林文學,建設明了的通俗的社會文學。”經九十年的試驗,新詩遠未達成陳氏倡導文學的三大宗旨。反而啟先生的韻語作品,無處不在表現“平易抒情的”、“新鮮立誠的”和“明了通俗的”三大宏旨。由啟先生講中國文學,關注時代的轉變,一代一代文學的特征,也多次論述到五四新文學運動,稱引胡適的說法,我們有理由相信,啟先生的韻作不是無的放矢的,也不完全是遊戲之作,其用心是對中國詩歌新路向的一些嚐試。在繼《啟功韻語》而出版的《啟功絮語》自序中說及,他寫這些作品雖惹來他的朋友的不少批評,他依然說:“但這冊中的風格較前冊每下愈況,像《賭贏歌》等,實與《數來寶》同調,比起從前用俚語入詩詞,其俗更加數倍。如續前題,宜是自首其怙惡不悛,何以對那些率直的朋友呢?”最後他再為讚曰:“用韻率通詞曲,隸事懶究根源。但求我口順適,請諒尊聽絮煩!”直是擇善而固執,因另有文學上的圖謀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