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章 萭章(4)(1 / 3)

那天,她甚至當著樓護的麵堅決地說:“你沒有我喜歡的那種性格,也許你能讓我喜歡,但不能讓我產生那種波瀾壯闊的感情。”

樓護張大嘴巴,習慣地打了個嗬欠,照例笑了幾聲,道:“你知道什麼叫波瀾壯闊的感情嗎?難道你經曆過嗎?”

她說:“不需要經曆,我心中知道,如果我不能重新找到那種感覺,那讓我嫁給誰也是生不如死。”

樓護沉默了一下,又道:“也許,也許你可以對我試一試。“

“不需要了。”萭欣突然漲紅了臉,尖聲道,“其實,樓君,其實我一直很討厭你有事沒事打嗬欠的樣子,嗬欠背後還緊接著那幾點古怪的笑,像老鼠的笑聲一樣,非常刺耳,跟你在一起呆久了我都會發瘋,更別說嫁了。”

我睜大了眼睛,沒想到一向對人禮貌的妹妹竟然會吐出這樣不禮貌的言辭。樓護也呆住了,他咬緊了嘴唇,突然眼裏滾出了屈辱的淚水,他伏席道:“對不起,得罪了。”然後直起腰,慌亂地下堂,雙手顫抖地係著他的鞋帶。我呆呆地看著他,竟然忘了挽留,哪怕是說片言隻字也好。我就隻是眼睜睜地看著他終於係好鞋帶,飛快地下堂,又飛快地把自己的身影拋到了門外。

從此以後,樓護再也不登門了。

我仍舊日日訓練我的鬥雞,生活如魚得水,不過因為聲名在外,不可避免地會有些遊俠少年前來投奔。雖然我對他們並不感興趣,但既然靠著鬥雞走狗維生,就避免不了要結交一些這樣的人。鬥雞不是一件單純的事,他和血氣、武勇、酒肉就如同產兄弟,大家之間是不分彼此、血濃於水的關係。

這期間陳湯還真的來過幾次,從他的言談舉止中,可以看見他對自己的職位並不很滿意。也難怪,侍侯皇帝吃飯,並不是一件很輕鬆的事,一不小心就可能惹下麻煩。而且,他說他的誌向並不是當這種官吏,他希望能有機會成為治煩理劇的政務官吏,那樣或者能有機會幹一兩件驚天動地的事情,以便留名青史。而一個侍侯皇帝吃飯的官,怎麼可能留名青史呢?

我和他沒有太多的話可以交流,隻能勸他慢慢等待機會,我說:“陳君,當大漢的官吏想要升遷,如果不靠軍功,就要靠積勞。當今皇帝聖明,天下安樂,沒有仗可打,那就隻能靠積勞了。君既然有張侯幫忙,再多投靠幾個有勢力的官吏,一定可以成功的。”

也許是我的話不痛不癢,陳湯來過幾次,也就不再出現了。

而且他來的幾次,我都吩咐家仆要封鎖消息,不許告訴萭欣,所以那寥寥的幾次,萭欣也毫不知情。我現在越發覺得陳湯確實不是可靠的人,與其讓萭欣見了他內心再起波瀾,不如不讓他們再次見麵的好。也許,正是因為我言辭的冷淡讓陳湯終於從我們萭家絕跡了罷。

可是,似乎我命中注定再也擺脫不了他,很快我又不得不和他打起了交道。

黃龍元年的冬天,天寒刺骨,我正坐在家裏的炭爐前烤火取暖,突然聽見院子裏一陣擾攘,裏長紅腫著眼睛進來了,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監門,也是一樣的神情古怪。我剛要說話,裏長打斷了我,說:“剛才長安令傳下文書,宣布皇帝駕崩,驛馬已經向天下各郡國發喪了。”

我馬上凜然也裝出一副悲傷的樣子,同時假裝不可思議。裏長吩咐道:“賜給萭君一匹布,一鬥米。”一個監門從身旁的箱籠裏拿出一匹白布、一袋米遞給我。裏長抬頭看看我的屋宇,道:“萭君,白布好好掛在門楣上,至少掛二十七天。如果你想去向大行皇帝表達心中的哀思,還可以在每天早晚進食的時間去未央宮北闕下跪著,麵朝殿門哭泣,宮中那時會有謁者給每位哭臨者發放錢糧。”

扯淡,這麼冷的天,叫我們跪在北闕下哭臨,簡直是癡心妄想。而且難道我缺那點錢糧嗎?但我仍是躬身道:“好的,我一定會去。裏君辛苦了。”

裏長又抹著眼淚交待了幾聲,去別家了。我抓抓頭皮,感覺這是一件挺煩的事,門楣上掛這麼一匹白布,顯得過於陰森。想歸想,命令還得照辦。我吩咐家仆把白布掛好,自己則無聊賴地踱進房間。

我家裏有座望樓,是我平日登臨望遠的地方,第二天清晨,我登上去鳥瞰整個裏居,發現一夜之間,家家戶戶的門楣都被白布覆蓋了。北風雖然呼嘯,寒冷刺骨,但是今年還沒有下雪,倒是這些雪白的麻布搞得像已經下了場大雪一般。

當然,這些不敬的想法,我不敢說出來。我隻是不大喜歡大行皇帝,雖然他確實能幹,把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可是手段未免過於殘酷,自從大將軍霍光死後,他治國的手段就越來越淩厲。據一些頭發雪白的父老們說,這位皇帝的治理手段有點像孝武帝,也是一樣的喜歡任用文法吏,一樣的對臣下殘酷寡恩。那些深受百姓愛戴的官吏如京兆尹趙廣漢、司隸校尉蓋寬饒、左馮翊韓延壽、平通侯楊惲都因為一點小過錯而被判處腰斬。尤其是京兆尹趙廣漢,他在任時,京兆地區幾乎路不拾遺,所以一旦被判處死,長安竟聚集了數萬百姓去金馬門外伏闕請求,願意代替趙廣漢赴刑場就死。如此激蕩的民意,這位皇帝都不聽從。現在他死了,百姓有什麼值得難過呢,而且一向聽說太子愛好儒術,寬宏仁厚,隻怕百姓們都恨他死得晚了。

這一個新年過得真不快樂,不能喝酒食肉,不能吹竹唱曲,整個長安都籠罩在一片肅殺的氣氛中。直到新年的第四天,大行皇帝下葬杜陵,我們終於如釋重負,相繼撤掉了門楣上雪白的喪布。新皇帝旋即下詔大赦天下,這於我更是一個美妙的消息,因為從今天開始,我過去做的一些違背律令的事算一筆勾銷了,我放過貸、打過人,雖然做那些我並不樂意。可是不做,別人就要給我放貸、打我。我有的選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