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侯問那老仆:‘後來呢?’那老仆說:‘哀侯在第三天才從高陵縣馳回家中,聽到這件事後,怒發如狂,當即提著刀劍,將大主母和兩個兒子全部殺死,然後當晚哀侯自己也仰藥自殺了。皇帝陛下怪哀侯為了一個小妾而殺妻殺子,因此廢了哀侯的其他兒子,不讓他們嗣爵。最後這所宅子就賜給了主君您,我也被主君收留,當了主君的奴仆。’節侯問:‘剛才你這麼驚慌,到底為什麼?’那老仆指了指那個老婢說:‘我聽說這位老媼說的那個坐在池麵梳頭的女子相貌,和當年的小主母非常相似,所以很害怕,大概是小主母死得太冤,靈魂不肯安息罷。’”
我又插嘴道:“後來我父親怎麼處理的?”
長年道:“節侯找來的術士當晚帶著節侯和我在池邊候望,夜深人靜的時候,術士開始用桃木劍往滄池的方向指畫,果然不久,我們看見池麵上有波紋泛起,水聲泠然,池側的蓮花好像也被人撥動似的,不住搖曳。但是我們什麼也看不見,隻看見術士睜大眼睛望著湖麵,嘴巴不住的閉合,臉上的神色很緊張。我們都覺得驚慌,突然看見蓮花旁泛起兩圈漣漪,好像有東西投進,然後又風平浪靜。事後術士告訴我們,他看見兩個女子在湖心水麵升起,在蓮花叢中出沒。對那個女子的相貌描述,術士和那個老婢一模一樣,事先我們並沒有讓他們互相見麵,不可能事先商量好。可見,池裏確實有鬼。”
我吸了一口氣:“那麼為什麼你們看不到,而老婢卻能看到。”
長年道:“神鬼之道,變幻莫測,誰知道呢?按照那個術士給我們的解釋,說是有些人天機較淺,所以不見,反而是些童蒙,有赤子之心,什麼都瞞不過他們的眼睛。術士說,如果我們真的想看看鬼是什麼模樣,他可以給我們寫一道神符,隻要佩戴這道神符,就可以看見鬼了。節侯和我都謝絕了這個建議,俗話說,察見淵魚者尚且不祥。何況陰陽兩途,何必交涉。”
我有些可惜:“唉,話雖是這麼說,但是平素隻聽說有鬼,不知真假,要是真能看一下,也可以解一生的迷惑了。”
長年正色道:“主君千萬別這麼說,看那些不該看的東西,終究不利於身,何況那個女鬼是在分娩之際遭致的橫禍,按照術士的看法,這類鬼的凶橫程度,在所有的鬼中排行第一,看到了它一定不祥。先前府中那個年輕婢女看到了,沒幾天就投水而死。後來看到的那個老婢也在一個月後莫名其妙地失蹤,雖然派人到處尋找也不見下落。也許,也許同樣是被那個女鬼給攝去了。”
我又覺得脊背上冒出冷汗:“有這等事?確實可怕。那,我父親後來怎麼辦?”
長年道:“節侯第二天就派人在池邊祭奠,請求女鬼不要禍害自己一家,並許諾每個月朔都會宰豬對她進行祭祀。後來池中果然風平浪靜,再沒有怪事發生。”
我緘默了一會,突然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大叫起來:“那麼,我們現在不祭祀,萬一她又出來作祟怎麼辦?”
長年笑道:“主君不必擔心,其實老臣現在每月月朔仍舊派人祭祀,隻是以前節侯吩咐過,這件事不要讓更多的人知道。老臣也知道主君一向膽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老臣鬥膽自作主張,也就沒有告訴主君。”
我張大了嘴,有些不高興地說:“誰說我膽小了,我平日雖然有些怕黑,但究竟還真不相信這世上真有什麼詭異的事。”
長年嘴角微微笑了一下,俯身道:“主君說的是,老臣不過是妄自擔心罷了。”
五
這一天我照舊去府中視事,命令把陳湯叫來。前不久我終於想到了理由為陳湯解脫獄事,現在到了該裝模作樣提審一下的時候了。
我記得初次見到陳湯的時候,他是個健壯的青年,經過幾個月的係獄,他幾乎沒什麼變化,好像在獄中過得如魚得水,這讓我多少有點不快,我寧願看到一個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囚犯,在我當堂向他宣布他無罪時,他會因此貢獻出痛哭流涕的感激。顯然現在的陳湯達不到我心目中的預期所願,看來獄中的生活對他來說還為時太短。
我清了清嗓子,道:“陳湯,你很有能耐啊?”
還好,他馬上叩頭道:“小人不敢。在廷尉君麵前,小人實在是像狗一般。”
他這樣自輕自賤,多少有點出我的意料之外,我心裏好受些了,道:“我看不像,前些時候,一夥賊盜想來廷尉獄篡取你出去,幸好我見機得早,幾乎將他們全部射殺。對了,其中還有一個女子,長得很有些姿色,看來你還頗有豔福啊。”
“小人獲罪前,一直在宮中侍侯皇帝,從不交接遊俠賊盜,怎麼會有人來篡取小人?一定是發生了誤會,請廷尉君明察。”他又頓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