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那個被我們射殺的女子名叫萭欣,難道也是誤會嗎?”我加重了語氣。
他的身體果然震了一下,不說話了。
我知道他裝不下去了,緩和了語氣道:“富平侯那麼器重君,君何必自甘墮落,和群盜為伍?”
聽到我這句溫和的話,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仰臉道:“小人性情愚鈍,有時難免結交非人,辜負了張侯的期望。如果小人能像廷尉君這麼聰明睿智,來往的都是國家棟梁,也不會落到這樣的下場了。小人發誓,今後如果有機會,一定要效法廷尉君,潔身謹慎,國而忘家,公而忘私,為主上效力。”
他的眼中含有淚花,不知道是為誰流的。他的話卻讓我聽起來很舒服,雖然隱隱覺得有些不對。是了,這個人未免有些冷酷,不夠忠直。雖然不和遊俠群盜結交是應該的,但是那些遊俠群盜為了他把性命丟了十之七八,又何嚐沒有可值得稱道的地方。當然,他這麼說可能也是順著我的引導不得不然,然而真正的忠勇之士,也不能毫無操守,被人牽著鼻子轉。我差點產生了放棄救他的打算,隻是一想起張侯早先也叮囑過我,陳湯這個人論品德不算很好,才能卻的確卓異,心中也就釋然了。
於是我摒退從人,對陳湯說:“君怎麼跟左馮翊王翁季結仇的?”
陳湯愣了一下,臉上顯出義憤的神色:“小人一直奇怪怎麼回事,原來是那個老豎子在誣告小人。”
“他為什麼會誣告你呢?除非你和他有仇。”我不解地問。
他遲疑了一下,道:“沒有。”
“你不說實話,那我也幫不了你了。你知道,張侯雖然向我提起你,要我救你,我卻也隻能覆按你的獄事。如果你的確有冤情,我當然會設法為你昭雪;但是你如果的確曾勾結群盜,我也不能曲法饒你,否則我怎麼對得起皇帝陛下的信任?”我嚴肅地說。
他嘴裏下意識地應道:“對,廷尉君所言極是,所言極是。”又突然抬起頭來,決然道:“小人不能肯定,也許他是因為那件事怨恨小人。”
“什麼事?”我追問道。
他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件事當然是小人不對,不過……不過他為此就要誣陷小人成死罪,也未免有點過啦。小人死不足惜,就算為了天子的明法不被奸佞利用,小人也應當把心中的懷疑說出來。”
我看他遲疑不決的樣子,感覺很好奇,道:“那就快說。”
他道:“事情是這樣的,小人是山陽郡瑕丘縣人,當年王翁季正在那裏做縣長。小人居住的樂壽裏和富貴裏非常臨近,隻隔一條小巷。不過樂壽裏住的多是窮人,富貴裏住的多是富人。小人不才,在一次祓禊的時候和富貴裏樂家的女兒樂縈認識了,而且互相產生了好感,相約結為夫婦。怎奈樂縈的父親樂萬年嫌小人貧窮,堅決不肯將樂縈許給小人,而是許給了王翁季的兒子王君房。樂縈雖然不願意,卻也父命難違。”
我笑了笑:“這點小事恐怕不足以讓王翁季害你罷?”
陳湯道:“廷尉君英明,也許因為小人之前和樂縈有過夫妻之實,王翁季知道了,因此對小人非常嫉恨。”
“嗯。”我沉吟道,“這麼說,理由倒也說得過去,隻是男女之間,相愛達到不能自製的地步,致有夫妻之實者,天下在所多有。依常人的脾性,似乎也不至於蘊積到置人於死地的仇恨。”我停了一刻,盯著陳湯的眼睛,繼續問道:“君真的認為不會有別的原因了嗎?君想必也知道,斷獄的人,最不喜歡的就是受到蒙騙,想想前朝的田延年就知道了。”
我指的是昭帝時大鴻臚田延年的事,當年他因為擁立新皇帝的大功頗得大將軍霍光敬重,但有一次被人告發貪贓三千萬錢,霍光召問他是不是實情,如果是實情,隻要當麵承認,霍光就打算饒他。但是他竟然說:“我是將軍一手提拔上來的,哪會幹這種事。”霍光很不高興,於是說:“那好,既然沒有,我就隻好派官吏窮盡追查了。”結果發現田延年確實貪汙三千萬,霍光不再客氣,將田延年下獄,田延年被迫自殺。
陳湯顯然理解了我的意思,叩頭道:“廷尉君果真吏事明敏,天下無雙,沒有什麼可以隱瞞得了的。小人確實還有隱情,倒不是有意蒙騙,隻是心中羞慚,仍有點說不出口而已。小人當年和樂縈不但有夫妻之實,還讓樂縈懷有身孕,後來她應當是帶著身孕嫁入王家的,也許王翁季後來發現了樂縈所生並非他兒子的骨肉,所以怨恨小人,一心想致小人死地也是可能的。”
我點點頭:“這麼說,事情就明白了,自家娶的新婦懷有別人的孩子,在一般百姓,已經算是奇恥大辱,何況王翁季這樣的官宦人家。當然,這事追根溯源,也不能全怪你,隻能怪樂萬年嫌貧愛富。我還有個疑問,就是你到底有沒有勾結群盜呢?你放心,我既然答應了張侯要救你,就一定竭盡全力,但是如果你一味依違敷衍我,就別怪我愛莫能助了。”
“廷尉君。”他道,“關於這件事,實在是個誤會。實際上那次還是小人救了王翁季,王翁季恩將仇報,血口噴人,實在讓小人氣憤填膺。”
我道:“你且把事情的前因後果一一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