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章 陳遂(4)(3 / 3)

陳湯的臉上登時有點鄙夷不屑:“類似的事,小人的確也曾耳聞。不過府君要明白,這世上每個人都有他們各自的才能。像府君這樣的,自然天生就適合做那治民的勞心者,但是那些勞力者雖然愚昧,有著好生之德的上天也不會就此拋棄他們,上天會賜給他們不同的技藝,以便使他們能夠敷衍生活。他們中有的人或許就因此天生的擅長模仿各類聲音,一般人要是不親眼看到,簡直以為他就是神仙。所以小人想,府君可能中了別人的計了?小人敢肯定,府君提到的一切所謂宅中鬧鬼的事全是有人在裝神弄鬼。”

“此話怎講?”我的額頭汗滴涔涔而下,久病初愈的身體簡直有點支持不住。

他興奮起來了,兩個眼睛炯炯有神,興致高漲,剛才畏縮的樣子一掃而光,簡直換了新顏。他侃侃而談:“府君請想,府君的先父,也就是曆陵節侯一生最擔心的就是自己的愛妾和愛子遭致不幸,一直想讓他的愛子替換府君立為太子,但是朝廷的製度粉碎了他的企圖,長久以來他一定會有所安排。俗話說知子莫若父,他是深切了解府君有著敬畏鬼神的美德的,因此可能會在這方麵大做文章。他去世後,府君果然立刻斥逐了他的愛妾和幼子,而他的忠實老仆陳長年卻對此不置可否,這不符合府君所描述的他的性格。小人覺得這其中一定大有秘密。”

這豎子口才真是不錯,明明我是怕鬼,他竟然也可以粉飾為我有敬畏鬼神的美德。“哦,快說下去。”我興奮地對他招了招手。

陳湯道:“按照府君的說法,那個陳長年口才極好,而且對令尊極為忠心。小人認為,節侯生前或許和陳長年有過計慮,思索怎樣才能從府君手中奪過列侯的爵位。陳長年之所以後來在府君麵前裝得那麼老實,有可能正是在等待時機,實際上他早已在一步步實行他的計劃。首先,他借鬼故事來嚇唬府君,讓府君心中留下這所宅子曾經鬧過鬼的假象;然後,他又故意讓府君發現了節侯生前的日記,顯示節侯生前曾一度和一個叫持轡的女子交往,而這個叫持轡的婢女府中沒有人見過,隻有一個老仆聽說她曾是前西陽侯的侍妾。這讓府君更加堅信宅中確實曾經鬧鬼,而且這個鬼還有出現的可能;最後,陳長年又安排了一個婢女被殺的案件,引出一幅不知來曆的鬼畫,將府君嚇倒。很可能那個巫覡也是陳長年買通用來實行這個計劃的,府君這位家丞果然是個忠仆,不欺死人。隻可惜府君忠厚,一切都被蒙在鼓裏。”

我感覺腦子像打開的窗戶一樣,一片透亮。這豎子分析得確實頭頭是道,而且合情合理。我感到一陣受騙的侮辱,嘶聲叫道:“陳長年他已經不是我的家丞了,既然我把列侯的爵位讓給了弟弟,那他就是我弟弟的家丞。”接著我發現自己有點失態,恢複了平常的聲音,“子公君,你的分析很有道理,我並不在乎一個爵位,隻是我恨自己竟然被他們一夥豎子醜類玩弄於股掌之中,實在太不甘心。我不明白我的父親為什麼要這樣厚彼薄此,同是他的兒子,為什麼他偏要處心積慮地這樣對我,死了也不放過我。還好,雖然我對自己的被騙感到痛心,但從另一麵來看,又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讓我相信,並沒有所謂鬼魂在縈繞著我,子公君,你算是解開了我的心結了。”

這些倒都是我的真話,我感到屈辱,但是同樣感到輕鬆。一個爵位沒什麼了不起,但是被騙卻很讓人不適。我從來沒有這樣感激過一個人,我覺得自己已經有了報答他的義務。

於是我立刻大聲叫道:“來人,把掾吏們全部招來,我要重新覆案一些爰書。”

站在門外的獄吏馬上大聲通告:“府君有召……”

很快廷尉左、右監,廷尉左、右平和一些高級掾吏們全部魚貫而至,按照官爵秩級在廷中陸續跪坐。我把陳湯的爰書往幾案上一扔,威嚴地說:

“陳湯的爰書大有疑問,肯定是誣告成罪,本府今天要與諸位一起平訂覆案之。”

廷中掾吏麵麵相覷,繼而齊聲恭謹道:“下吏敬聞明府命令。”

奪回我的爵位暫時是不可能了。捫心自問,我的確不是把那個爵位看得很重,我也不是一個喜歡奢華生活的人,對那筆曆陵縣八百戶的稅收,有固然好,無也未必多壞。但是我咽不下心中這口惡氣,當初我在祖廟前,將父親的愛妾和幼子驅逐出去的場景還曆曆在目,那時我每個毛孔都散發著勝利的喜悅,現在屈辱重新堵塞了我的毛孔,而且這些屈辱是我心甘情願找回的。

有一段時間,我簡直想處心積慮地尋找報複的手段,可是陳湯澆滅了我的複仇之火,他說:“府君千萬別莽撞從事,雖然府君受了蒙騙,但這屈辱中生出的一個好處卻是別人求之不得的。”

“什麼好處?”我驚訝道。

他道:“好的名聲,也就是孝悌的名聲。這是今上最喜歡的。”

我想起今上確實是一個柔仁好儒的人,對倫理孝悌非常重視,即位以來,很快提拔了很多儒生,都是以品德著稱的。如果我也能因此獲得好的名聲,恐怕真的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於是我首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