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5章 郅支單於(8)(2 / 2)

康居王一迭聲地說:“單於寬宏大量,寬宏大量,從此匈奴、康居兩國將是永遠的同盟之邦了。”

張純卻失聲道:“單於——你答應過,讓她跟我回漢朝的。”

我搖搖頭:“如果她是你的妻子,就必須死。因為任何襲擊匈奴單於的人都必須死。或者是死,或者是做我的閼氏,讓她自己選擇。”

邊說我邊死死地看著倚蘇,雖然粗頭亂服,卻絲毫不掩她的國色。我希望她迷人的嘴唇能夠開啟,說:“好罷,我願意嫁給單於。”那樣我會忘了自己身上的疼痛,我甚至可以再讓她射我一箭。不,射多少箭都行,隻要不將我射死,因為我還得留著這點可憐的生命去享用她。天,我還像一個日日以冒頓單於為榜樣的匈奴單於嗎?

“不。”她的嘴唇裏最終蹦出一個字,她哀傷地看著張純,答非所問:“阿湯,你知道我剛才醒來之後,想起你是多麼痛不欲生嗎?我發瘋地殺死了那兩個侍女,我拿來了你送給我的弩,想親手射殺這個禽獸為你報仇。他不但侵奪了我的國家,還殺死了我最心愛的人。可是,阿湯,我沒想到你還活著。我剛醒來的時候,還以為你已經被這個畜生蒸熟了。那真是難以忍受的想象!恐怖得讓我發狂的想象……以前我並不愛你,可是後來我愛你愛得這樣瘋狂……阿湯,我想問你一件事,你曾經對我說,你們秦人認為地下和地上的世界是一樣的,這世上的人,到了地下可以一樣的生活。你說的是真的嗎?”

張純低聲叫喊著,顯然正忍受一種難以形容的痛苦,他點點頭,又迅即搖搖頭,嘶啞著嗓音說:“倚蘇,我是聽他們這麼說,可是,可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倚蘇……”

倚蘇的臉上頓時顯出失望的表情,兩行眼淚從頰上流了下來,她似乎是自言自語地說:“天哪,難道這些都是假的,那我可怎麼辦,怎麼辦……”

庭上的人都默默地看著她,臉上一派肅穆,似乎為這個絕世美人的痛苦所感染。我怒不可遏,氣得渾身發抖:“來人啊,將她綁起來,快——”

在我的催促下,侍衛們隻好舉盾拔刀向前,但從他們的動作來看,似乎很不情願。

倚蘇淒涼地笑了笑,手腕下意識地一舉,對著我扣動了懸刀,我大驚,急忙向旁邊跳開閃躲,但隻聽輕微的弩機相撞的聲音,箭矢並沒有從她手中的弩槽中飛出。漢朝邊境一向嚴格禁止弩機製造技術外傳,所以康居人也像我們匈奴人一樣隻會使用弓箭。可能倚蘇並不擅長擺弄漢朝人的弓弩,致使弩機出現了故障。

她自己似乎也有些迷惑不解,兩手舉起弩著急地擺弄,我命令侍從立刻上前,但這時突然聽見沉悶的弓弦聲,夾雜著箭射入皮肉的“嗤嗤”聲,我們驚訝地看見倚蘇美麗絕倫的臉從下巴到頭頂都被一支羽箭貫穿,她的身軀也劇烈地顫動了一下,“撲通”一聲向前栽倒。她的腦袋撞在台階下,就像一個傾倒了的瓦罐,鮮血像瓦罐中的水一樣,滴滴答答、不亟不徐地往外流淌。她的這張臉曾經能迷倒眾生,此刻卻躺在了血泊之下。

康居王瘋狂跑了上前,撲倒在倚蘇的屍體上,嗷嗷痛哭。

我低聲長歎了一口氣,蹲在地下,腦子裏翻江倒海,苦思冥想到底自己有沒有做錯什麼,心中的矛盾連我自己也感到奇怪。畢竟,我是大漠上百戰百勝、殺人不眨眼的郅支單於啊!

良久,我才站了起來,看著張純。

張純兩手抱著腦袋,指縫裏滿是淚水。很奇怪,此刻我卻沒有一點恨他的意思,他的痛苦我簡直感同身受。我道:“張純,我們剛才的約定還有沒有效?”

他的手緩緩離開自己的麵頰,看著我,又抬起赤裸的手臂擦了一下淚水,道:“當然。”

“她死了,難道你不怨恨我嗎?”我說。

“男人之間,不應該為了一個女人仇恨。尤其是當這個女人已經死了的時候。”他說。

他的回答讓我驚訝,但同時讓我肅然:“很好,男人之間不應該為了一個女人仇恨,我一定會幫你回到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