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車站(1 / 2)

剛到尼日利亞時,我們的房子附近有條筆直的大街,叫做IbrahimBabangida。像阿布賈大部分街道一樣,它也是以一個昔日總統的名字命名的。路基下麵,就是鬱鬱蔥蔥的熱帶雨林。自由生長的芭蕉樹和蒿草形成層層疊疊的綠色,與遠處的阿索岩連接起來看,恰恰是綠色大漠中的黃色沙洲。一次在IbrahimBabangida大街上散步,看見一架破舊的小型發電機在路邊轟轟作業,這才發現它發的電是輸送到雨林深處的一個教堂去的。教堂是用從舊房殘骸中打撈的零碎局部拚湊而成的,因而四麵來風,八麵采光。看久了,反倒覺得它與它的背景呼應成趣,別具一種風情。前一陣再路過那裏,教堂消失了,消失得一點痕跡也沒有,讓我懷疑我曾經看到的是綠色大漠上的海市蜃樓。尼日利亞政府正在實行“夷平政策”:凡是有礙觀瞻的建築,一律以推土機夷平。這座教堂的幾百教友大多數屬於赤貧階層,教堂被夷平後,他們去哪裏過禮拜、聽說教唱聖詩呢?政府的意思是,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我們的前任司機伊布拉罕姆一日登門拜訪,說他租住的房屋也是夷平對象,為了不帶著老婆孩子住大街,他希望我們能給他一些“賑災”貸款。按照尼日利亞的租賃規定,房客在入住之前必須把半年甚至一年的房租交給房東。伊布拉罕姆是那種最中規中矩的良民,去年底就付了全年的房租。我問他房東是否會退還他十個月房錢,他說沒那事,房東說他的損失更大,眨眼間失去了房產,失去了也白失去,他找誰去?政府倒是痛快,推土機四處走一趟,阿布賈將隻剩那些特給他們掙麵子的樓宇,至於千萬個從廢墟上走出來的伊布拉罕姆怎樣避暑避雨,他們還是那個意思:你們自己看著辦。伊布拉罕姆對這個政府早就沒了脾氣,問他納了稅給政府,政府拿稅收為他做了些什麼,他笑嗬嗬地說:“不做什麼。”問他為什麼在電源緊缺、常常斷電的阿布賈看到大白天點路燈,而夜晚黑燈瞎火,他也笑嗬嗬地說:“一直那樣。”再問他為什麼滿大街的孩子買香蕉、擦車窗,而不上學,他也毫無脾氣地說:“上不起學啊。”

推土機推著推著,美國大使館的當地雇員也開始人心惶惶。即便他們自己的住房幸免於夷平,他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總有住在那類“有礙觀瞻”的房屋裏的。大家開始籌錢,準備接應走出廢墟的三親六故。不僅當地雇員慌亂,美國外交官們也憂心起來:一些便宜餐館也許會進入被夷平的黑名單。一個周末,大家相約去最好的一家印度餐館,叫Wakki's。Wakki's不僅菜好吃,裝飾情調也好,是用粗毛竹搭起的小樓,外麵蒙著一層細紗網,以免竹子有縫隙,漏進蚊子。尼日利亞屬於半沙漠,旱季從撒哈拉來的灼熱幹風能把樹葉和草都吹焦,因此不是產竹子的氣候。但為了這座竹樓的設計,Wakki's的老板顯然從國外進口了竹子。阿布賈沒有影院、劇院,沒有商場、書店,可消磨周末的無非是幾家餐館,Wakki's應該居第一或第二。我們長長一溜車隊開到Wakki's所在的小廣場,卻怎麼也找不著它了。天已黑了,一個人在多彎的阿布賈迷路的可能性或許存在,但集體迷路就比較魔幻了。大家下了車,拒絕接受Wakki's也在推土機履帶下粉身碎骨的事實。因為它既不醜,也不陋,比起阿布賈許多煞有介事、不倫不類的豪宅,它漂亮多了,也人情味多了。不久我們在英領館舉行的蘇格蘭舞會上,嗅到了Wakki's的濃鬱香氣:雖然被夷平成一行電話號碼加訂餐廣告,英國總領館依然雇用Wakki's提供自助餐。印度老板和員工們平和地向大家證實,政府為了確保阿布賈的市容更美麗,把的竹樓夷平了。這樣一個精彩的餐館,連同它的Tandoori吧台(吧台內廚師們當眾表演印度烤肉和飛餅),連同它的進口毛竹以及東方情調一塊兒被夷平了。像所有被夷平的建築一樣,Wakki's的一切損失都是活該,別想從政府那裏得到一分錢的補償。幾個月過去,阿布賈的外交官們對Wakki's的緬懷足以成立一個治喪委員會。新上任的人從已離任的人那裏得到Wakki's的口碑,一來阿布賈便打聽它,人們不得不一再向後來者重複Wakki's的壯烈殉難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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