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章 鞠子之章 二(1 / 3)

七月十日下午三點五分,我乘坐的飛機抵達羽田機場。領取行李之後,從機場乘坐單軌電車去濱鬆町。這是我第三次來東京,可前兩次都是隻要跟在朋友們身後就萬事大吉,這次卻一切事情都需要獨自判斷。

從濱鬆町經山手線去澀穀。至於去帝都大學的先後順序,北海道大學的學生橫井君都告訴我了。他的說明深得要領,我幾乎沒有迷路。無論走到哪裏都是人,多得令劄幌和函館那邊沒法與之相比,這使我很迷惑,甚至連買票都頗費時間。雖說是周六白天,可人潮就像工作日早高峰時一樣多。

乘坐山手線電車的主要是年輕人。至於他們與北海道的年輕人比較起來如何,我不甚清楚,頂多覺得服裝和發型方麵有些不一樣。原本就與時裝無緣的我,就連劄幌現在流行什麼都不清楚。

我對他們有一種莫名的畏懼感,倒是不爭的事實。當然,這種事情在北海道絕不會有。或許,是心目中東京的印象讓我有些神經質了。

澀穀的人更多,車站就像《玫瑰的名字》①(意大利學者、作家安伯托· 艾柯的著名小說,講述中世紀意大利的一所修道院中發生的神秘故事。)中的立體迷宮一樣複雜。我拿著橫井君寫的紙條,循著指示牌東奔西走,好不容易摸索到了井之頭線的檢票口。再加把勁就到目的地了。

“在東京問路,千萬別找站務員以外的人。”

這是橫井君給我的建議。他的理由是,普通人隻是每天機械地按固有方式走著固有路線,從來都意識不到自己究竟身處何方。如果找這些人問路,隻是徒然給他們增添麻煩,縱使得到回答,也不敢保證就完全正確。的確,既然電車行駛在這縱橫交錯的線路網上,而且站內本身就像一座立體迷宮,出現這種情況也不足為奇。

坐了約十分鍾,電車抵達了目的地車站。車站周圍大廈林立,道路上的車輛陷入了交通停滯。在我眼裏,就連這條街都堪稱大都會。

我不得不再次認識到,這大概就是東京的了得之處。在劄幌,如果坐上十分鍾的電車,都市的氛圍早就淡漠了。

一家全國各地都有的漢堡店映入眼簾。確認它便是被指定的地點後,我走了進去,要了普通的漢堡和可樂。看看手表,再過十分鍾就四點了。

漢堡與平常吃的一樣,味道並無不同。吃完已過四點,可約好見麵的人仍沒有出現。我端起所剩不多的可樂杯,眼望入口,覺得自己仿佛變成了正在布萊特斯車站等待馬修· 卡斯伯特前來迎接的安妮· 雪莉。真的會來迎接嗎?就算真的來了,大概也不會注意到我。

即使順利相會了,也會由於一個陰差陽錯鑄成的事實—對方堅信自己是一個男孩,而徒讓對方感到沮喪吧?紅發安妮不就有這樣的遭遇嗎?②(在加拿大作家L.M. 蒙哥馬利的名著《紅發安妮》(Anne of Green Gables,一譯《綠山牆的安妮》)中,愛德華王子島的馬修和馬麗拉兄妹想收養一個男孩,不料迎來了古靈精怪的少女安妮· 雪莉。)四點十二分,一名身穿藍色襯衫配奶油色西褲的女子走了進來。

身材高挑的她飛快地環視店內一圈,視線停在了我的臉上,然後兩手插在褲兜裏,徑直朝我走來。

“你是氏家鞠子小姐吧?”她聲音沙啞。

“下條小姐?”

“嗯。”她點點頭,“我來遲了,抱歉。教授忽然找我有事。”

“沒關係,我也沒等多久。”

“那好。那麼,我們走吧。”下條小姐利落地轉過身子。

“啊,好。”我慌忙拿起行李。

距離大學步行隻需幾分鍾,我們並肩走在人行道上。

“聽說你正在為父親寫傳記?”下條小姐問道,看來是從橫井君那裏聽來的。

“是的。”我答道。

“並且是用英文?真了不起!就算是英語係的學生,也才讀了不過一年吧?”

“這也……算不上什麼。”

“了不起啊。真令人羨慕,有那樣一個好父親能讓你願意寫下去。

我父親隻是一個遊手好閑的牙醫,腦子裏隻想著如何賺錢。真羨慕!”

她又一次重複道。

“不好意思……”我說道,“剛才,您是如何一下子就認出我的?”

“剛才?啊,一個女孩子抱著個大旅行箱走進麥當勞,這情形可不多見。”下條小姐若無其事地答道。

不久,前方右側現出一堵長長的圍牆,青翠的樹木從裏麵伸出樹枝。原來東京竟然也有綠色。

“你最想先了解什麼?”進門的時候下條小姐問道。

“這……隻要是父親學生時代的事情,我全都……”

“那麼,就先從在哪個教室上課開始吧。由於是三十年前的事,肯定發生了很多變化……你知道你父親的專業是什麼嗎?”

“現在是在大學教發育生物學。”

“發生學……”下條小姐停下腳步,飛快地往上攏了攏短發,“學生時代的研究課題未必相同啊。既然這樣,或許問問梅津老師就知道了。他是我所在小組的教授。”

“梅津老師?是梅津正芳老師?”

下條小姐的一條眉毛忽地顫動了一下。“你認識他?”

“也談不上認識。”說著,我從手提包裏取出一張賀年卡。寄卡人正是梅津正芳。“與帝都大學有關的人當中,現在能夠聯係上的,似乎就隻有他一個了。”

“哦。不錯,的確是梅津老師。嗯,真巧。”下條小姐再度前行。

我抱著包緊隨其後。

一幢白色的四層樓房出現在眼前,下條小姐讓我稍等,自己走了進去。我孤零零地站在那裏,注視著穿梭在校園中的學生。身穿白色衣服的他們個個都顯得那麼英姿颯爽,神情中充滿自信。三十年前的父親也一定是這種風采吧,我想。

所謂的為父親寫傳記,自然全是謊言。

我的目的隻有一個—解開數年前母親離奇死亡之謎。

在事件結束後,確信母親死於自殺的我,仍在繼續思索查出真相的方法。隻是,由於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父親一直諱莫如深,揭開真相的機會絕不會青睞我這個一直過著宿舍生活的人。我隻有在鬱悶中消磨著時間。

最初抓住線索,是在事情已過去五年多的今年春天。

今年四月,我進入了劄幌的女子大學,寄宿在舅舅家中,也就是外婆的舊居。

舅舅有一個剛上高中的女兒,叫阿香。對我來說,她自然如同妹妹一般。寄宿生活剛開始,阿香便向我展示了一冊東京地圖和舊時刻表,說是改建這所房子的時候,整理去世的外婆的遺物,從佛壇的抽屜中發現的。

“東京地圖,似乎挺好看的。我問爸爸能不能給我,他答應了,就放在我的房間裏了。對了,電視劇裏不是經常會出現一些地名嗎?

什麼六本木啦,原宿啦,我就在地圖上找著玩,看看這些地方究竟在哪裏。”

聽到這番話時,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我也有過這樣的記憶。初中三年級時,室友曾從家裏帶來地球儀。我們探尋著《紅發安妮》

中的愛德華王子島和《音樂之聲》中的薩爾茨堡、茵斯布魯克等地的位置。對於阿香來說,這些自然就變成六本木和原宿了。

阿香並非單純隻為了講這些。她認為這地圖和時刻表很可能是他姑媽—我母親的。

阿香打開時刻表中登載著國內航班的那一頁,向我指出用藍色圓珠筆圈起來的東京至函館的時刻表,以及東京至劄幌航班中幾處用同一種顏色的圓珠筆做了記號的地方,然後又打開函館幹線那一頁。

“你看,這裏也有做著記號的列車吧?和飛機的時刻表對照一下就不難明白,這個,是從東京抵達千歲機場,能夠去函館的列車,換乘很方便。所以,使用這個時刻表的人,自然就是想往返於函館與東京之間了。萬一訂不上從羽田直接回函館的機票,就經千歲空港回去,使用者甚至連這一點都考慮到了。”

我不禁為剛上高中一年級的表妹的慧眼咋舌。聽到這裏,剩下的連我都明白了。她說的這個進出於外祖母家而居住在函館的人,自然隻能是母親了。

“太了不起了!阿香,你簡直就是馬普爾小姐①(英國作家阿加莎· 克裏斯蒂筆下的名偵探。)啊。”我誇讚道。

這種嬉鬧的氛圍立刻就被阿香接下來的話驅散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繼續說道:

“奶奶把這個放進佛壇,或許是想作為一件懷念姑媽的紀念品吧。

可時間正好是發生那次事故的時候。”

我心裏頓時咯噔一下。再看看時刻表的封麵,我猛地意識到,我遺漏了重要的一點。

時刻表是五年半前十二月份的東西。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月份,它正是母親去世的那個噩夢般的十二月。由此可見,母親在出事之前曾去過東京。

我直接找父親確認此事。麵對我的質問,父親明顯動搖了。當我向他展示時刻表和東京地圖,並陳述著照搬自阿香的推理時,他的臉顯得異常蒼白。

但他如此回答:

“你母親根本就沒去什麼東京。那次火災的事,你快忘掉吧。”

之後,父親就冷淡得再也無法接近了。

但他的態度反倒令我更加確信:母親在自殺之前曾去過東京,這是事實。母親的東京之行一定隱藏著某種真相。

提起東京,我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去年年底,當我說起想去東京上大學時,父親狼狽不堪。“隻有東京不行,年輕的女孩子一個人生活在那種城市可沒好事。”如此情緒化而欠缺理性的話語,讓人很難相信竟出自一個大學教授之口。

父親終究是怕寂寞,這是我當時的解釋,因為想不出其他理由。

但既然我已知道母親去東京的事情,就不能不懷疑了。父親阻止我去東京,一定另有隱情。

從此,隻要有時間,我就著手調查母親和東京之間的關係。我若無其事地詢問舅舅等人,調查母親的經曆。結果發現母親在東京並無知己,對她來說,東京完全是一片陌生的土地。由此,可能性就隻有一個—母親去東京,一定與曾為帝都大學學生的父親的過去有關聯。

能夠暗示母親去向的材料,事實上隻發現了一個。阿香發現的東京地圖上有部分做著記號,即登載著世田穀區的一頁,地圖中“祖師穀一丁目”幾個字用鉛筆圈了起來。為謹慎起見,我把其他頁麵也都仔細查看一遍,再沒發現做這種記號的地方。

世田穀區祖師穀一丁目—這或許就是母親的目的地。從地圖上看,這裏似乎沒有什麼特別大的設施,理解為尋訪個人住宅似乎更為妥當。

我在函館的老家中對通訊錄和信件等展開了地毯式的調查,沒有發現一處地址是世田穀區祖師穀。

或許,父親帝都大學時代的朋友中,有人住在這裏。我立刻產生了想去東京的衝動,但此時線索太少了。很顯然,即使去了東京,我恐怕也隻能在街頭彷徨,無從著手。

發現重大線索,是在暑假前夕我開始感到焦慮的時候。那是一張照片。看到那照片的一瞬間,我就下定決心要調查父親的帝都大學時代。我確信,這個方向一定沒錯。

去東京之前,我找到一個與帝都大學醫學院有關係的人。在同一誌願者小組的北海道大學學生橫井君告訴我,他高中的學姐中有一個正在那裏上學。我求他將此人介紹給我,這便是下條小姐。

“讓你久等了。”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下條小姐正從樓裏走出。一看到我,她就用雙手做了一個× 形的手勢。“梅津老師正在上討論課,咱們待會兒再來吧。可能會很晚,你沒問題吧?”

“沒問題。我已經預約好賓館了。”

“回北海道那邊,是在明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