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也許是心境發生了變化吧。若是在以前,連鞠子說一句想去東京上大學,他都那樣強烈地反對呢。”
“啊,是啊是啊。”舅舅端著茶碗,連連點頭,“當時那架勢可真是像凶神惡煞一樣。”
“就連現在鞠子想去東京玩一趟,他都沒有好臉色呢。所以,”
說著,舅母轉過頭望著我,“前些日子,你去東京的事情我們都沒有說出去,你就放心吧。”
“謝謝。”我說道。
“說起來,姐夫似乎在兩三天前還去過東京呢。”
“什麼?真的?”我不由得一下轉向舅舅。
舅舅點點頭。
“這事也沒有跟我們提。”舅母說道。
“我想是真的。剛才姐夫拿手絹時,掉下一個紙片,我撿起來一看,竟是登機牌,由東京飛往劄幌的,日期是前天。我問他,他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有這事嗎……可他對我說,這一周他一直悶在大學裏,哪裏也沒去。”
“咦,那就奇怪了。”
“奇怪。”
沉悶的空氣彌漫開來。“恐怕是有難言之隱吧。”舅舅幹脆總結道。
次日星期六的早上,我裝著平時去大學的樣子出了門,乘上劄幌開往函館的列車。今天回函館的事情我也瞞著父親。我打算偷偷調查一番,然後再偷偷返回劄幌。
所謂回函館,也隻是為了表述上的方便,事實上,我根本沒有一個可回的地方。
生我養我的家已經消亡,而戶籍上的老家—現在的公寓,我幾乎沒有在裏邊睡過一次。如果非要說出一個回歸之處,也就是那間宿舍。可那裏如今恐怕也已住進了新生,成了一個與我在的時候完全不同的世界。要好的朋友,還有善良的學姐,如今都不在那裏了。
我感到喉嚨幹渴,便從包中取出用保鮮膜包好的檸檬,半個用菜刀切開的檸檬。直接啃帶皮的檸檬是我一直以來的嗜好,母親總是為我買沒有農藥的國產檸檬。
列車駛過長萬部。左麵能看見內浦灣,平靜的水麵沐浴著陽光,仿佛《紅發安妮》中“閃耀的湖水”一樣熠熠閃光。
安妮一定不會對自己的身世抱有疑問—啃著檸檬,我忽然想起這種事來。盡管出生後才三個月母親就患熱病死去,緊接著四天後父親也因熱病離世,可她仍無比熱愛著連麵孔都不記得的雙親。
她為二人的名字而自豪,她珍視人們談及的對他們的種種回憶。成為孤兒後,她先後被托馬斯太太、哈蒙德太太等人收養,最終又被綠山牆農舍的老兄妹接手,可對父母的零星認識卻一直激勵著這個喜歡幻想的女孩,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索性像她那樣成為一個孤兒會怎樣呢?我甚至如此想象。那樣,我就無須為母親離奇的行為和死亡而苦惱了,也不會再為長相一點也不像父母而心煩。像安妮那樣,隻需展開幻想的翅膀就行了。雖然我也非常懷疑自己是否也擁有能忍耐作為一個孤兒的辛酸的能力。
上午就抵達了函館。由於時間緊張,我直接從車站攔了一輛出租車,十分鍾左右就到了父親的公寓。
出於保護景觀的理由,公寓都被限製建在三層之內。父親租住的房間在頂層。隻有一個男人居住,三居室未免太大了。據說家政女工每周要來兩次,室內比想象中整潔得多。電燈一直亮著,或許是出於安全考慮。
一進門,左手便是父親的臥室。直穿過走廊是餐廳兼廚房,再往裏有兩個房間。一個是父親的書房,另一個則供我回來時使用,我宿舍時代使用的家具物品也放在這裏。
我走進自己的房間,從壁櫥中取出裝著賀年片和暑期問候信等物品的箱子。這個原本裝色拉油罐的箱子已被過去數年間收到的明信片擠得爆滿,幾乎都是寄給父親的。我一張張地查看。
我的目的是找出在郊遊興趣小組時與父親在一起的人。父親聲稱沒有加入過興趣小組,可我還是寧願賭一次,相信梅津教授的記憶是正確的。
查找的要點便是上麵有沒有寫著使人聯想起郊遊活動之類的內容。比如,“最近登山沒有”、“真想像從前那樣到山裏走走”之類。
可是,多達幾百張的明信片逐一看過,卻沒有發現一句類似的內容,連“山”和“郊遊”之類的字眼都沒有找到。
難道父親果真沒有加入過興趣小組?不,未必。或許一過五十歲,學生時代的友情之類也會作為青澀的回憶而風化了吧。
此外,還有一種可能性。
倘若父親有意隱瞞當年加入郊遊興趣小組的事情,他同樣也會有意識地切斷與當年的同伴的聯係。
總之,在這種狀態下無法作出任何判斷。我照原樣把明信片收了起來,出了房間,進入父親的書房。我還有一件事想調查。
那便是前幾天父親為何要去東京。當然,父親去東京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參加學會、研究會什麼的,一年要去好幾次。既然如此,沒有必要向舅母等人隱瞞啊。
還有,父親昨天忽然勸我留學,也讓人覺得與這次東京之行有關。
他聲稱是為了學習語言,可這也太唐突了。東京那邊一定有事,並且與我不無關係。
盡管已經在這裏租住了幾年,可一進入書房仍能嗅到家具的異味,大概是因為不經常換氣。眼睛發痛起來,我打開窗戶。南向的露台前方便是津輕海峽。
除了窗子和入口,所有的牆邊都放著書架。每個書架都擠得滿滿的,直到不能再擠下為止。書架上溢出來的書像山一樣堆在地板上。難道必須這樣才能找到一本想找的書?這情形不禁讓人心生感慨。隻有這個房間是不讓家政工接觸的,這或許是父親自己的規矩吧。
窗邊放著一張書桌,那裏也已被文件和筆記占據。父親究竟在從事什麼研究我幾乎全然不知,就從一旁試著讀起標題:
關於哺乳類的核移植研究Ⅰ受精卵的核除去法核移植卵的發生分化停止的原因和解決成體細胞的階段性核移植克隆法我全然不知這些究竟是什麼。隻是,由於裏麵混雜了一些受精卵、細胞之類的字眼,不由得使我不安起來。這似乎是與神聖的、人類不可接觸的神的領域有關的內容。父親該不會崇拜科學怪人弗蘭肯斯坦博士吧?
我帶著一絲罪惡感打開書桌的抽屜,希望找到一點能透露父親東京之行的信息。可是,裏麵塞得滿滿的,竟全是些未寫完的報告用紙,和記滿莫名其妙的數字和記號的筆記之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