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章 雙葉之章 三(1 / 3)

和尚的誦經聲在冷氣有些過強的室內回響。在我的想象中,和尚就該留著光頭,可出現在靈台前麵的住持卻一頭濃密的黑發。倘若穿上西裝,看起來一定像個銀行職員。盡管如此,低低的誦經聲還是具有無比的說服力—其本職就是和尚。

我早已下定決心,今天決不再哭,可燒香的時候,一看見媽媽的照片,眼淚還是禁不住流了下來。這兩天,我的淚腺已完全幹涸。

或許是從小就不輕易哭鼻子的緣故,這一次似乎要一口氣把沒流的眼淚都補回來。

葬禮是在大樓裏舉行的。不知道媽媽希望有個什麼樣的葬禮,所以就依著葬儀公司的建議,舉行了一個普通的儀式。因而,現在所謂的靈堂,其實隻是鋼筋混凝土的大樓而已。

由於睡眠不足,前天晚上以來發生的事情又在昏昏沉沉的大腦裏複蘇。發生了太多的事情,連對時間的感覺都麻木了,似乎已過了一星期。

令人吃驚的是葬儀公司的腳底功夫。我都不記得曾聯係過他們,可就在媽媽去世當晚,他們就趕到了醫院,熱情地向我提出種種建議。

聽別人說,這是一家與穀原醫院很有淵源的葬儀公司,似乎是某個護士通知的。不過也好,這樣一來,沉浸在悲痛中的時間也被大大削減了,對我來說應該算是一件好事。“雙葉,你若有時間哭,不如想想下一步該怎麼走。”媽媽生前經常這麼說。

“還有沒有其他親人?”葬儀公司戴黑色賽璐珞鑲邊眼鏡的人這麼一說,我才想起還有一個人必須通知—住在町田的舅舅、媽媽的哥哥。他五十多歲,白發蒼蒼,看起來像個學者,實際上卻在鑄鐵廠工作。舅舅溫厚善良,一笑起來,眼睛會眯得幾乎消失不見。

舅舅現在仍住在媽媽出生長大的老房子裏,家庭成員除了舅母之外還有三個兒子,兩人念高中,一人念初中。因年齡相近,三人似乎成了痤瘡三人幫。

得知媽媽的死訊,舅舅和舅母大驚失色,慌忙趕了過來。得知是肇事逃逸後,一向持重的舅舅竟也捶打著醫院的牆壁,猛獸般號叫起來。怒吼和號啕在靜謐的樓裏回蕩。舅母流著淚,撫摩著舅舅的後背,紓解他的悲傷。

看過遺體後不久,舅舅和舅母也加入與葬儀公司的商談。這可真幫了我大忙。棺材、靈台之類究竟選多少價位的合適,我全然不懂。

“剩下的由我們來做就行了,雙葉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舅舅等人這麼說,我也就順水推舟,當夜返回了公寓。我自然無法入眠,徹夜哭泣。我已經哭得夠多了,可仍淚水漣漣。一回到家中,映入眼簾的所有東西都染著對媽媽的回憶,哭泣自然也多了。哭哭停停中,我甚至還想象著那個軋死媽媽的渾蛋的樣子,並把憎恨全部傾瀉在那個人身上。

黎明時分,或許是因為神經麻痹了,悲傷似乎也被磨損得遲鈍起來。不爭氣的是,我竟忽然覺得肚子餓了,於是吱嘎吱嘎地從床上起來,熱了熱咖喱,做了點咖喱飯。雖已吃不出什麼味道,可我還是又添了一碗。一想起這頓飯本該和媽媽一起吃,我又禁不住哭起來。

一點覺也沒有睡,頭腦卻也不清醒,上午十點左右,我正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門鈴響了。我想大概是舅舅他們,可走到門前,從門鏡中看到的竟是一個身穿製服的警官。

來人是石神井警察局交通科的一名警官和兩名搜查一股的刑警。

我的眼皮已經腫得鼓鼓的,不想與人見麵,可警察的信息又是我想要的。於是我把三人讓到狹小的客廳。

年輕的交通科警官首先向我說明事故概要:媽媽被軋是在一條車流量並不大的住宅區的路上。似乎是從穀原醫院回家途中經過那條馬路時,被後麵駛來的車輛撞上。但那條馬路比較寬,並且是單行線,以前從未發生過事故。

“時間是八點五分左右。聽到響聲的附近居民發現後撥打了一一九。救護車迅速趕來,立刻送往附近的醫院,可當時已處於危險狀態。肇事車的車速似乎非常快。”

頭顱一側內出血,脾髒和肝髒嚴重損傷—簡直就像從大樓上跳下的傷情一樣。我記得醫生曾這樣告訴我。

“媽媽是不是沒有注意到後麵來的車輛?如果注意到了,應該就會靠到路邊吧?”

聽到我的質疑,交通科的警官略一思索,接著答道:

“要麼是沒注意到,要麼是已經注意到卻覺得還有點時間,於是猶豫了。不巧的是,肇事司機或許也正在迷糊呢。”

迷糊就沒事了嗎?我真想頂他一句,可還是生生咽回肚中。

“那麼,案犯的線索如何?”這才是最令我牽掛的。

“車型已經鎖定了。”當即回答我的,是一個留著背頭的中年刑警,下頜很尖,給人一種冷酷的印象,“一九九○年款的白色小霸王,從散落在現場的塗膜片和輪胎痕上得以查明。現在正查找車主,工作量很大。”

“小霸王……”令我意外的是肇事車竟然是單廂車。不過,那種商用篷貨車的野蠻開法,我也不是沒聽說過。“有目擊者嗎?”

“問題就在這裏……”刑警皺起了眉頭,“從昨夜開始我們就一直在附近走訪調查,迄今仍未找到目擊證人,隻有幾個人聽到車輛撞上什麼東西的聲音。”

“是嗎?”我不知道聽到聲音的人能對調查有多大幫助,但從刑警的表情來看,似乎無法抱多大的期待。

“剛才說到輪胎痕,”交通科的警官插了一句,“經過對現場的仔細勘查,發現刹車痕比平常的案件少很多。既看不出看到小林女士之後立刻刹車的痕跡,也沒有發現軋人後停車的跡象。據我們判斷,肇事車極有可能沒有減速就直接逃跑了。所以,即便附近的人聽到聲音出去,案犯也早已逃走了。”

“事故發生前沒有刹車,這也並非無法解釋,也有事故發生時肇事司機正在往別處看而沒有發現行人的可能性。”尖下頜刑警說道,“隻是,事故發生後幾乎沒有停車就逃逸這一點,令人懷疑。”

“什麼意思?”我自己都感到眉毛不由得豎了起來。

刑警的表情略顯嚴肅起來。“即使是軋人逃逸,通常也會在事故後留下急刹車的痕跡。過失撞人後,司機首先會如此反應,這是本能。

如果您擁有駕照,我想也能夠理解這一點。”

“明白。”我點點頭。駕照我去年才拿到。

“司機會下車查看傷者的情況。如果是負責任的司機,不管情況如何,都會立刻叫急救車。但是,有一部分人在這麼做之前會先進行一下膚淺的算計。比如,就這樣通知警察,自己會被問何種罪,如果傷者死了,自己究竟是白白斷送這一生,還是要逃跑,或者,反正沒有人看見,說不定還能逃脫之類。然後,作出對自己有利算計的人會再次跳上車逃跑。”

“您的意思是說,這案犯卻似乎根本沒有那種猶豫?”

“根據痕跡來判斷應該是這樣。從撞上小林女士的那一瞬間起,就采取了極其迅速的應對措施。”

一股苦澀在口中擴散開來。我硬是把它和著唾沫咽了下去。

“那麼,案犯從一開始就是衝我媽媽來的……”

我還沒有說完,刑警便搖了搖頭。

“還不能完全確定。加害人迅速作出判斷並立刻逃走,這樣的案例也不是沒有。隻是,我們認為也完全有故意的可能性,因而正在展開偵查。”

這裏所說的故意,其實就是殺人。那人故意殺死了媽媽?渾蛋!

究竟是誰想置媽媽於死地?

“那麼,我想問您一下,如果這個案子定性為故意殺人,您有什麼線索嗎?”

“沒有。我想不起來。”

我立刻搖搖頭。這並非思考的結果,而是條件反射。

“小林誌保女士有沒有與人發生過糾紛,或者遭人忌恨之類?啊,不。”尖下頜刑警慌忙又道,“現在一片好意反遭忌恨的案例屢見不鮮,所以我才這麼問。”

“遭人忌恨?媽媽……”我拚命地搜索著記憶,可什麼也想不起來。由人際糾紛引起矛盾,過去似乎曾發生過幾次,可一旦讓我舉出來,我卻毫無頭緒。“想不起來。”我幾乎要哭了。

“那有沒有接到過奇怪的電話什麼的?”

“沉默不語的電話,一年多前倒是經常接到。但最近沒有。”

“是嗎?”刑警看了一眼一直在一旁記錄的年輕刑警,然後扭過臉來,“那麼,小林誌保女士最近的情形有沒有異常之處?”

“呃……”至此,我才終於恢複了思考能力。我的確有一些事情需要告訴警察。

“有什麼異常嗎?多麼瑣碎的事情都沒有關係,請盡管講。”

“是關於我上電視的事情。”我把圍繞這件事與媽媽的爭論說了出來。媽媽反對的情形實在異常。可無論我如何竭力說明,刑警總露出一種失望的表情。“討厭電視的人也經常有啊。”就這樣三言兩語把我打發了,似乎根本就不重視。我上電視之後媽媽似乎消沉了的舉動倒多少引起他一點興趣,但他似乎根本沒有與電視聯係起來的意思,又問:“還有沒有其他理由?關於您母親消沉的事情。”我明確回答沒有。刑警究竟帶著幾分真心聽我訴說呢,我很懷疑。

“還有沒有其他可疑的事情?”刑警又問起來,我決定把那位紳士的事情也講出來。

“據稱是一位以前曾照顧我媽媽的大學老師,前天來了我家一趟,但我並沒有見到。”

刑警問叫什麼名字,我回答不知,隻告訴他似乎一起在大學做過助手。

之後,我順便把在大學裏探查我的陌生男人的事情也講了出來。

刑警似乎多少有了一些興趣,還詢問了被那名男子搭訕過的朋友的名字。

警察走後,我自己推理起媽媽被殺的可能性來,心頭又浮現出參加電視演出前與媽媽的一段對話。

我問:難道我拋頭露麵就會出事?

結果媽媽嚴肅地回答:如果我回答是,你就會答應放棄?

“不會吧……”我喃喃道。不會的,媽媽。這裏的“出事”指的竟是媽媽被殺?絕不可能!

我有些頭暈,躺在了床上。

從傍晚起就開始守夜,晚上住在靈堂。我坐在擺放在靈台前麵的鐵管椅上打盹。“你還是睡一會兒吧。”一旁的舅舅對我說道。

“嗯,我睡不著。”

“可這樣傷身體啊。”舅舅在我身旁坐下。他雖在勸我,事實上他早已累得精疲力竭。

略微談了一會兒對媽媽的回憶,我們又談起這次事故。原來警察也找舅舅了解情況了。舅舅說,警察問他有沒有人想置媽媽於死地,他大聲回答絕不可能。

“我是這樣說的。如果是故意軋死妹妹,那人一定精神有問題,無論軋死誰都有可能。誌保正好在他麵前,就遇害了。就這些。”

對於案犯精神不正常這一點,我無條件讚同。

我向舅舅講起在媽媽臨死前夜登門的男人。聽到是在大學做助手時的同事,舅舅點頭說道:

“怪不得,刑警還向我問起誌保的經曆。可這說來話長,最起碼得上溯到你出生之前。無論怎麼說,也不會涉及那個人。因為誌保已經與那所大學完全沒有關係了。”

“大學叫什麼來著?”

“北鬥醫科大學啊。你不知道?”

“記得上中學時聽說過,但那時候我對大學一點興趣都沒有。還有,媽媽也不想講從前的事情,哦,是北鬥醫科大學,沒什麼名氣啊。

在劄幌?”

“不,在旭川。你媽剛提出要走醫學這條路時,我沒怎麼在意,可當聽她說要去旭川的大學時,我一下就慌了。當時你外公外婆都還在,我們三個人就一齊勸她。你也知道她的性格,竟自行辦了手續,一個人去了。她出走之後,你外公外婆先後因病去世,誌保似乎也感到自己有責任,每次掃墓都大哭不停。”

“那,離開大學返回東京,又是因為什麼?”

我如此一問,舅舅鬆弛的下眼皮微微一動。“這個嘛……”他微微低下頭,嘴裏咕噥著。他不擅長撒謊!我的第六感一閃而過。

“舅舅,”我正襟危坐,身體轉向舅舅,“我已經二十歲了,一些小事不會嚇著我,況且媽媽也已經去世,我現在非常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我希望您能告訴我實話。求您了,舅舅。莫非媽媽返回東京與我的身世有什麼關聯?”

我似乎一語中的。舅舅慌忙把眼神從我身上移開,盯著打磨得亮麗多彩的亞麻油氈地板,不一會兒又站起身來到靈台前,雙手合十拜了拜,然後走了回來。

“我得到了誌保的許可。我剛才問她能不能說。”

“媽媽怎麼回答?”

“真沒辦法,我覺得你媽媽似乎是這個意思,那就說說吧。”舅舅眯起眼睛,再次把視線投向地板,“隻不過,我知道的事情都不重要。”

“沒關係,什麼都行。”

“好吧。”舅舅點了點頭,“具體日期我已經記不清了,大概是年末吧。本該待在旭川的誌保忽然回來了,說要向我借點錢。借錢本身並不奇怪,令我吃驚的是誌保懷孕了。怎麼回事?男方是誰?我代替父母責問起來。她卻斷然不肯透露,說什麼在孩子出生之前她會到朋友家尋求照顧,這件事絕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問她理由,她也什麼都不肯說。然後,正如她所說的,第二天她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