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章 雙葉之章 三(3 / 3)

突如其來的一番話讓我倉皇失措。望著麵紅耳赤的阿裕,我忽然意識到,這是愛的告白。原來,他今天是為告白而來。

“雙葉,我,很久以前就—”眼看最關鍵的一句話就要從他口中說出。

“停!”我飛快地伸出右手,堵住他的嘴巴,“阿裕,別說了。

這不公平。”

他一下子懵了。“為什麼?”

“那還用說!現在的我,說白了,簡直就是搖搖欲墜,勞累到了極點,前途未卜,連站住都很勉強。把椅子強賣給我這種人,如果是做生意當然另當別論,這種情形卻實在有失公平。我現在的狀況是正急需一把椅子,哪裏還有時間來考慮椅子的好壞?”

“可我這把椅子……我保證是可靠的。”阿裕咕噥著。

我搖搖頭。“如果你有信心,請等我恢複了情緒再來推銷吧。推銷你的椅子。”

他像個挨了老師訓斥的幼兒園的孩子一樣,垂頭喪氣,不久又抬起臉,羞愧地笑了。“明白了,我會這麼做的。抱歉。”

“你不用道歉。”我又說了一句謝謝。這是我真實的心情。

他問有無需要幫忙的地方,我就把他帶到了媽媽的書架前。麵對數量驚人的書籍,他驚呆了。“如此努力的大人,我的身邊一個都沒有呢。”

我讚同地點點頭。

阿裕說,若是專業書籍,我們大學的圖書館會收下。於是我們倆一起收拾打包,將書塞進紙箱,隻等用寬太的車來運。

阿裕背對著我,默默地忙碌著。他的背影看上去有點萎靡。或許是被我剛才的話傷著了。愛的告白竟被我比作推銷椅子,隻怕就算阿裕再和善也會覺得不快。若是能用一個更恰當的比喻就好了。

其實,他這種想法,我早已察覺。所以,他的告白並沒有讓我深感意外。隻覺得有些對不起他,卻並沒有心跳加快。在這一點上,如果告白的換成寬太或智博,我想結果都一樣。不知為何,對於樂隊的同伴,我隻有像對待弟弟一樣的感覺。那種生活在同一時代的感覺似乎缺失了。

今後我必須在各方麵都稍加注意了。畢竟我們是年齡相當的男女,這是不爭的事實。

“咦?”當我有些恍惚,正要休息一下勞累的手時,阿裕忽然念叨起來。“什麼啊,這是……”

“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嗎?”

“嗯,是這個。”他回過頭遞過一樣東西—一本黑色封麵的剪貼簿。我從未見過。

接過打開一看,裏麵貼著報紙和周刊雜誌的剪貼。我想大概是與媽媽的工作有關的東西,但內容令我大吃一驚。

“什麼啊,這是……”我也禁不住叫了起來,“為什麼要剪貼這種報道?”

“是吧,你也覺得奇怪吧?”阿裕再次詫異地說。

裏麵貼的淨是與伊原駿策有關的內容。伊原駿策是保守黨的實力派人物,幾年前曾做過首相,現在雖已不再拋頭露麵,可仍掌控著整個政界的實權,這是盡人皆知的事實。

“原來,你媽媽對政治感興趣。”

“稱不上漠不關心,可也沒有達到剪報的程度。再說,這些報道怪怪的,怎麼淨是些伊原駿策的私生活啊。”

“還真是。”阿裕也從一旁瞅了瞅,點點頭,“再仔細看看,似乎更多的是孩子的內容。”

“嗯,好像是。”

第一份剪報主要講的是伊原駿策有了孩子,五十三歲竟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孩子,而且是個男孩雲雲。報紙隻輕描淡寫,而一旦換成雜誌,那可就變成長篇大論了。伊原駿策抱著嬰兒的照片也刊登在上麵,時間還是在未被奉為領袖之前,眼神如猛禽那般銳利,年輕和活力洋溢在臉上。看看日期,距今已經十七年。

還有關於產下孩子的伊原駿策的第三任妻子的報道。那時她三十歲。報道還介紹了她為生孩子受了多少苦之類的小插曲。

繼續翻下去,剪報中出現了那孩子稍大一些時的話題。這是一篇月刊雜誌的報道,寫的是伊原駿策與取名為仁誌的兒子在一起的情形,以此用作介紹伊原駿策人品的素材。

“哇,太像了,這對父子。”阿裕咕噥著,“像到這種程度,讓人想不笑都難。”

正如他所說,照片中的父子二人的確非常像。看來,這孩子的確不像是第三任妻子偷情生出來的。

媽媽為什麼要收集這樣的報道呢?在護士眼裏,這或許多少會有一點參考價值。可有必要專門為此製作一個剪貼簿嗎?剪報中甚至連伊原駿策的兒子參加入學典禮時的表情這種無聊的周刊閑話都有。

可是,翻到剪貼簿的後半部分時,我驚呆了。與之前平和的內容完全不同的另類標題貼滿了剪貼簿。

序章是伊原駿策的兒子仁誌入院治療的報道。此時,他還沒有被確診。之後,報道的內容就逐漸變成了灰暗色調,“先天性免疫不全”

一詞也出現了。

“想起來了。”阿裕輕輕拍了拍手,“伊原駿策的兒子死了。唔,大概是七八年之前。”

“我不記得了。”

繼續翻看剪貼簿,裏麵出現了伊原仁誌躺在無菌室病床上的照片。報道稱,仁誌從上小學時起免疫機能就開始出現障礙,但原因不明,現在尚無法治療—主治醫生陳述著絕望的見解。另一方麵則報道著駿策的豪言壯語,一定要集中世界上最先進的醫療技術,讓兒子恢複健康。

“那個所謂的免疫不全,是不是艾滋病之類的東西?”我問阿裕。

“或許是吧。”

媽媽的剪貼簿以伊原仁誌死去的報道結束。阿裕的記憶沒錯,那正是一篇距今七年五個月的報道。還刊發了葬禮情形的照片,場麵極其恢弘,讓人怎麼也想不到這竟是為一個年僅九歲的孩子舉行的葬禮。同兒子誕生的時候相比,喪主伊原駿策看上去老了三十多歲。

“伊原家可代代都是政治家啊。”阿裕說道,“以仙台為根據地,駿策似乎是第三代。當地的人都堅信,隻要伊原家後繼有人,他們就生活無憂。正因如此,仁誌死的時候,以仙台為中心,整個東北地區都陷入了極大的恐慌。”

我哼了一聲。即便聽到這樣的內容,我也隻能哼一聲而已。“那麼,你認為我媽媽為什麼要剪貼這些東西?”

“這我可不知道。”阿裕沉思起來,“說不定,是在關注這種疾病,或許醫院裏住著同樣症狀的孩子。”

“那也奇怪。你想,那孩子生病之前的報道也有啊。”

“是啊。”阿裕抱起胳膊念叨,接著立刻又放棄了似的鬆開胳膊,“算了,什麼亂七八糟的,一點也猜不出來。”

“沒聽說媽媽在仙台待過。”我盯著剪貼簿的黑色封麵沉思了一會兒,最終厭倦放棄了,“再絞盡腦汁也隻是浪費時間。有空問問舅舅吧。”

“莫非隻是伊原駿策的粉絲什麼的……”

“怎麼可能!如果聽你這麼說,恐怕連媽媽自己都會嚇一跳。”

由於阿裕發現的這件莫名其妙的東西,我們的工作完全停滯,再也提不起神來。把阿裕留得太晚恐怕也不合適,我決定今天到此為止。

“我還可不可以再來?”在玄關穿鞋的時候,阿裕回過頭來說道,眼神和剛才告白的時候一樣。一瞬間,我猶豫了。

“嗯,可以啊。下次把寬太和智博也帶來。”

一定是明白了我話中牽製的意味,他回答“好的”,臉上分明流露出失落的神色。

沒能出去購物,我決定打開蘆筍罐頭做點沙拉,再把冰箱裏凍得像石頭一樣硬的米飯拿出來解凍加熱,再澆上一些蒸煮袋裝的咖喱當晚飯。蒸煮袋食品和速凍食品,我和媽媽都不討厭。所以,我們輪流做飯時,常常拿這些東西糊弄,有時甚至接連一星期都吃這種東西,彼此意氣用事。媽媽身為護士,在營養均衡方麵卻一點都不講究。

正當我吃著袋裝咖喱,忽然想起媽媽死去的那一夜吃的也是咖喱時,也和那一夜一樣,無繩電話又響了起來。我差點把口中的蘆筍噴出來。

“喂,請問是小林家嗎?”聽筒中傳來男人鎮定的聲音,不像石神井警察局的警察那樣尖厲。我答了聲“是”,對方稍微停頓了一下,陷入了莫名的沉默。

“您是小林誌保女士的女兒嗎?”他再次問了起來。

“是的。請恕我冒昧地問一下,您是哪位?”

“啊,抱歉。我姓藤村。”

似乎在哪裏聽過……我略一思索,想起來了。

“啊,是北鬥醫科大學的……”

“對,對。”對方喜出望外,叫了起來,隨即恢複了鎮定,繼續說道,“您母親的事情,我從警察那裏聽說了。請您一定要節哀。若是能更早一些聯係上,我也去參加葬禮了,隻可惜……”

警察聯係他,大概也是聽了我的話之後為了確認他在不在現場吧。但究竟知不知道那件事,單從這句話弄不清楚。

“至於葬禮,隻是在小範圍內簡單地舉行了,所以……”我努力讓自己聽上去柔和文雅。

“想必您已經從警察那裏聽說了,事故前一日,我曾到府上打擾,是由於工作關係順便拜訪的。小林誌保女士曾經在我們大學裏待過,當時我們關係不錯。”

“是的,我聽說了。”

“我們二十年沒見麵了,可她幾乎沒有改變,實在讓人懷念啊。

我還想今後去東京的時候多多叨擾呢,因此,這起事故簡直讓我驚呆了。我甚至覺得自己簡直是個喪門星。”

“不不,您不用介意。”我這樣回答,心裏卻不免對此人產生懷疑。

就是在他造訪之後,媽媽的模樣才顯得十分異常,這是事實。

“如果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會盡力幫忙,到時請隻管說。”

“不不,您太客氣了。光是您有這份心,我就感激不盡了。”

“是嗎?哎呀,好不容易相聚了一次,高興都還來不及呢,卻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唉,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好了。”電話那端傳來仿佛痛苦難挨般的嗟歎。

我真想詢問媽媽的過去,我想他一定知道一些媽媽的事情,可又不知該如何啟齒。

仿佛察覺到了我的心情,藤村說道:“您母親在這邊時的一些事情,您聽說過沒有?”

“沒有。母親幾乎從不向我提起從前的事情。就連為什麼從大學辭職、返回東京的事情也沒有提過。”

“哦……”藤村似乎陷入了沉思。

“那個,藤村老師,”我把心一橫,“您能把我母親的事情仔細地對我講一遍嗎?老這樣下去,我很鬱悶。”

“或許吧。”藤村低吟片刻,念叨了一句,“我很理解您的心情。

您看這樣如何,您能不能來我這裏一趟?”

“您那裏,是旭川嗎?”

“哎,我也一直想見您一麵,隻是眼下還沒有去東京的計劃,時間上也不充裕。不過,您若能來這邊一趟,談談當時的一些事情,這個時間還是有的。這邊還保留著她做助手時的一些記錄和報告什麼的。這些東西或許看了毫無用處,但若作為回憶的材料,或許還派得上一些用場。當然,機票和住宿之類的,我會給您安排。”

“不,不必……啊,那個,不麻煩了。我自己會設法解決的。”

我假意推辭。

“您不必客氣,我隻是想幫您解決點困難。說白了,我也不會心疼,這些都能用研究經費來報銷。”

“是嗎……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真是求之不得的機會。我早晚都得去一趟。

“那麼,什麼時候合適呢?現在大學裏還在上課吧?”

“是的。不過,馬上就要放暑假,課也不太多。”其實,即便不這樣,最近我也根本不按時去大學了,“什麼時候都行。”

“我本周和下周有空,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計劃都已排滿……本周或下周,這是不是太急了?”

“不,我沒問題。越早越好。”

“那就定在本周日前後,如何?”

“可以。”

“一安排好,我會再聯係您。如果有變更,請及時給我打電話,號碼是……”他報出研究室的電話,並說夜間也大都會在那裏。藤村似乎是個勤勉的教授。

“最關鍵的一件事還沒有問您呢。”他說道,“您的名字。我沒有聽您母親提過。”

“雙葉。雙子的雙,葉子的葉。”若是媽媽,立刻就會說是雙葉山①(指雙葉山定次( — ),日本相撲界第 代橫綱,曾創下 場連勝的紀錄。)的雙葉,可我非常討厭這種介紹方式。

“小林雙葉,對吧?哦,不錯的名字。那,雙葉,再聯係。”藤村掛斷了電話。

放下電話,我長舒一口氣。或許媽媽的秘密能解開一點了。隻是,讓我心存疑慮的,是進展會不會太順利了?雖然藤村有媽媽去世那一夜的不在場證明,也無法保證此人完全可信。

但我對去旭川一事絲毫沒有猶豫,因為這樣拖下去什麼也解決不了。風停之後再揚帆,船絕不會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