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還有一件事情需要調查。我打算明天去一趟祖師穀一丁目。”
“祖師穀?啊,想起來了,就是在你母親的地圖上做了記號的那個地方。”
“我想,母親大概是為了見這個人才來東京的。”我取出前幾天通過傳真收到的山步會的名冊,指著“清水宏久”一欄。
“看來,對郊遊興趣小組的調查也沒有白費。”下條小姐滿意地點點頭,“明天你打算去見見清水?”
“如果有可能的話。”我說道。
“你和他約好了?”
“還沒有……”
“我猜就是。”說著,下條小姐取過立體音響旁的無繩電話,撥通了NTT(日本電信電話公司)的電話查詢專線。所幸清水宏久家的電話號碼似乎登記在號碼簿上。下條小姐用圓珠筆在一旁的記事本上記下。
“好了,往這裏打吧。”下條小姐把記事本和無繩電話放在我麵前,“至於見麵的理由,還用上次對我說過的那個就很好,就說是為了給父親寫傳記之類。”
“啊……好。”下條小姐的手段太高明了,我都有些驚呆了。但若不這樣主動出擊,怎麼能接近真相呢?
盡管有些畏縮,我還是按下了記事本上的號碼。鈴聲響過三次,電話接通了。
“喂,這裏是清水家。”聽筒裏傳來中年女子沉穩的聲音,想必是清水夫人。
“啊,喂,我姓氏家,清水先生在家嗎?”緊張之下,我的聲音都尖了。
“您找外子?”對方發出詫異的聲音,然後說,“他早在三年前就故去了,請問,您是哪位氏家?”
第二天上午,我出了下條小姐的房間。雨似停似下,悶熱難耐。
如果在這種地方待上一個夏天,隻怕一下子就會瘦下來。
在我的想象中,世田穀區是高檔住宅區,可清水宏久家周圍卻全是普通住宅,清水家也稱不上豪宅。我這麼說有些失禮,但的確隻是古樸的木造二層小樓。
清水已去世的消息對我來說是個打擊。就像古舊的小提琴的弦一樣,過去與現在的聯係將會一根根斷下去。我真應該早一些才是。
但事到如今,一切都悔之晚矣。
按了一下門柱上的對講門鈴,玄關的門開了。一個四十六七歲、臉形瘦削的女子出現了,看來是清水宏久的夫人。我亮明身份。
“啊,”清水夫人微笑著點點頭,“快請進吧。”
“打擾了。”
進入玄關,我低頭行禮。
“冒昧打擾,實在抱歉。這是一點心意。”我遞過在下條小姐公寓附近買的盒裝點心。
清水夫人露出為難的表情。“你太費心了,其實我也不是很忙。”
她邀請我進屋,我脫了鞋,被引進一個麵朝庭院的會客室。裏麵擺著玻璃餐桌和藤椅,鋪著地板,與相鄰房間卻由傳統的拉門相隔,甚至牆邊的擱板也是純粹的和式風格,不由得使人聯想起舊日時光。
沒有空調,通往庭院的一側是開放的,大概因為通風良好,感覺非常涼爽,還不時從某處飄來一絲絲焚香的氣息。
我坐在藤椅上等待,清水夫人端上冰鎮麥茶。
“您一個人嗎?”
夫人聞言微微笑了。“有個兒子。今天和朋友出去打高爾夫了。”
這個家一定是靠兒子的收入維持生活,夫人看起來不像上班族。
“你父親還好嗎?”夫人率先問道。
“哎,還好。”我答道,“您與我父親見過麵嗎?”
“在外子的葬禮上見過。再往前推,大概已有二十年沒見麵了。
很遺憾,葬禮上也沒有好好地和他說話。”
“清水先生三年前就去世了?”
“對。直腸癌。”夫人幹脆地答道,“後來,醫生告訴我,由於在機械廠上班,或許神經使用過度是造成癌症的間接原因。”夫人顯得十分感概。若當真達到這種程度,一定需要相當長的時間。
“我父親怎麼知道清水先生去世的消息?”
“帝都大學的同學幫著聯係了所有在外子通訊錄上的大學相關人士。令尊也特意從北海道趕了過來。”
“哦。”我伸手拿過麥茶。三年前父親曾參加舊友的葬禮,對此我一無所知。
“昨天,你在電話裏說,為給父親寫一部傳記,想詢問一些他學生時代的事情,對吧?”她問道。
“是的。”我答道。
“真太了不起了。我能告訴你什麼呢?”她現出不安的神情。
我探了探身子,望著她。
“您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山步會的郊遊協會?我父親似乎曾與清水先生在那裏一起待過。”
清水夫人反應很快,立刻高興地說道:“我知道。那是外子最快樂的時期,他經常對我講一些那時的事情。”
“您有沒有聽說過有女子參加那個會?”
“女子?”清水夫人詫異地望著我。我明明聲稱是來詢問父親的情況,卻忽然問起這種事來,她覺得奇怪也理所當然。我趕緊思索如何圓場。沒等我想出來,“啊,明白了。”夫人用力點點頭,“你是在調查那種事。可以理解,既然是寫傳記,那種事情自然無法回避。”
我不知她忽然明白了什麼,有些惶然。
“您說的是……”
“你一定是在問令尊的心上人參加山步會的事吧?我曾聽外子說過。”
我覺得一個小小的爆破音在耳朵深處炸響。
“您有沒有聽說過,那是個什麼樣的女子?”
“具體情形沒聽說過,一定十分出眾。”夫人眯起眼睛說道,“據說,令尊似乎一直迷戀著她,聽說大學畢業後甚至曾一度決心向她求婚。”
“這麼認真……”父親竟擁有這般戀愛經曆,著實令我意外。“那女子又如何看待我父親呢?”
“這個嘛,怎麼說呢,外子大概對此也不得而知。隻是在那個山步會中,令尊似乎有競爭者。”
“哦?”
“就是情敵。”清水夫人露出一副品味世間閑話的神態,“還有一個人也喜歡那個女子。至於名字我就不清楚了。”
“那個女子最終與那個人……”
“沒有確切聽說過,但聽外子的口吻,似乎是那樣。”
“啊……”
原來混沌的迷霧在我腦中逐漸成形。那張照片中臉部被抹去的女子,一定便是父親朝思暮想的人。為什麼臉部會被抹去呢?為什麼母親會持有那張照片?
“對了,似乎還有一件東西。請稍等。”似乎忽然想起了什麼,清水夫人去了裏間。我喝完麥茶,調整一下有些混亂的呼吸。
兩三分鍾後,清水夫人回來了,拿著一樣剪貼簿般的茶色東西。
那原本並非茶色,似乎後來才變成這種顏色。
“我忽然想起這個。”像捧著一件重要的寶貝,夫人小心地將這本舊剪貼簿放在餐桌上。封麵上用墨水寫著幾個字,勉強可以辨出是“山步會記錄”。
“這就是當時的……”
“對,”夫人點點頭,“相冊。外子曾經常拿出來瞧瞧。”
“能否讓我看一下?”
“請吧。就是為了給你看,我才拿出來的。”
我把手放上相冊,正要翻開,又向夫人望去。
“夫人,這裏麵的照片,您看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