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個表麵柔弱而心底堅強的女性,一個哥哥被打死後竟能奮起怒對凶頑的女性,難道因為農村的艱苦就離開人世了?一個極富於獨立思考的人,能被眼前的一些不如意的事遮住眼睛,看不清遠大的人生而簡單地離開人世嗎?
這事折騰了兩年多,查無實據,定不了案。直到幾年後沅城下鄉知青全部返城也未能定案,便成了一個懸案,一個謎。
二〇〇六年深秋的一天傍晚,剛從鄉下回來的我一時沒事,漫無目的地在沅城的大街小巷閑逛。到這裏幾個月了,不是陪吃就是陪會,不是調研就是下鄉,還未領略一下這座小城的韻味。
起風了,一張張手形的梧桐葉漂落下來,有的拂過臉落在我肩上,被我輕輕地抖落在地。沅城怎麼也落秋葉呢?隻有梧桐才落吧?
我走進一條小巷。
“吱呀”一聲,前麵一道小木門打開了。接著,一位老人蹣跚著出了門,喲,是一中的老校長崔紅真。我到一中調研時,知道他當過十二年校長。
“老校長,您住這裏呀?”我上前問。
“不,不,我不住這裏。”崔紅真說著,把小門“吱呀”拉上,再把門上的大鐵鎖“咣當”鎖上,那動作明顯遲緩。
“那、這……”
“……這是、司芬,林副縣長知道嗎?”
“司芬呀,知道,知道,我聽說過。”我忙不迭地回答。
“好人呀,好人!我們高六七班的第一好人。要才有才,要德有德,要膽有膽,要識有識,要能活到改革開放,活到今天,她能做出多少事呀!”
對於崔紅真與司芬,剛到沅城不久,我聽人講過一件事。
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為慶祝建校九十周年,沅城一中出了一本紀念文集。不知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竟取了個“昨天·今天·明天”的書名,與趙本山、宋丹丹、崔詠元的小品同名。我看過這本淺灰色封麵的紀念冊,此題用於此書是很貼切的。
老校長崔紅真在上麵發了一首詩,題為“念X君”。其中有幾句,弄得沅城一中“沅河”詩社的男女小青年們迷三倒四:
你是世間最清醒的人,你是世間最糊塗的人;你是世間最堅強的人,你是世間最脆弱的人;你是一代人中最早結束痛苦的人,你是一代人中永遠承受痛苦的人;你是一顆過早隕落的星,永遠撞擊我的心;……小青年們都說:“咱們的老校長太有才了!”采訪老校長時,他們問:“X君”是誰?老校長神情肅穆,閉口不言。
同學去請教縣文化館返聘的“老三屆”高鴻鵠,他是沅城“文革”的活字典。高老夫子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從意思看像司芬。從老崔終身未婚一事,便可見司芬在他心裏占有多大的位置,這不就是‘永遠撞擊我的心’嗎?可是司芬的大名小名裏都不帶‘X’這個字母,老崔何以擇取‘X’?‘X’者,通常在數學裏指代未知數也。再則文藝作品嘛,是很寬泛的,不一定指誰。難說,難說呀!你們說‘X’指誰呢?”把“球”踢給了同學。
過了一會兒,高鴻鵠拍起自己的腦袋,同學以為他想起什麼,都圍過來聽個究竟。沒想到高老夫子說:“你們知道古埃及的金字塔留下了至今無解的司芬克斯之謎嗎?我們沅城一中的司芬留下的也是一個司芬克斯之謎,誰能解答得了呢?”
沒等同學開口,他又說:“司芬的父母不識字,當然不知司芬克斯之謎,但給她取了個司芬的名字,相近,很相近,這是老天注定,老天注定呀!”
“沅河”詩社的同學更覺雲山霧罩了。
……想著,我便問:“那、你……”
“她家沒人了,也沒親戚。她父母先後去世了。她母親去世前,把攥在手裏的鑰匙交給我……”
哦,這就是司芬的家。
“是,是,林副縣長進去看看?”
“好,好,我去看看。”
崔紅真把門上的黑鐵鎖“咣當”打開,我進了門。我們先在樓下看,然後,順著木梯上了小樓閣。
樓閣是用薄鬆板拚搭的,支著張小單人床。北麵一道簡易小窗,用塑料紙封著。一切都很簡陋,但幹淨、整齊,讓人感到主人剛剛外出,過不了多久就會返回。看來老校長崔紅真是不忘重托的。
我拉了一下床頭的塑料燈繩,小燈泡亮了,光是淡黃色的,有幾分暖意。崔紅真自言自語:“人去屋空呀,人去屋空呀!”
我們待了十多分鍾,下樓出門。崔紅真用手拉了我一下:“林副縣長,我請示個事。”
“老校長,有什麼事盡管說。”
“是這樣,以後我的骨灰能與司芬的埋在一起嗎?”
“骨灰與司芬的埋在一起?”老校長怎麼向我提出這樣的問題?這樣的事我管得了嗎?
“你有所不知,一般人也不知道,八十年代初期我從洛水一中調回沅城一中,就是想守著司芬,永遠守下去……”老校長說不下去了,“當然,以後我埋到高六七班墓地,離她也不遠,不過我還是想……”
我依然無法回答,隻好搪塞道:“老校長,你身體這麼好,怎麼就想這樣的事了呢?”
不知為什麼,崔紅真既問我,似又不看重我的回答。他蹣跚著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