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章 韋諾(1)(1 / 3)

承辦司芬喪事的韋諾,是高六七班留在沅城唯一的城鎮籍同學。大家都到猛罕插隊,他為什麼沒去呢?

下午的陽光,像一支支閃亮的利箭透過玻璃窗,射進“聯派”反到底戰鬥隊的辦公室。

這裏原是教師單身宿舍,十來平方米,擺放上兩張課桌拚成的大字報桌,堵得轉身都困難。投射進來的陽光使屋裏熱烘烘的,二人待了兩三個小時了,渾身粘粘糊糊。

程思明檢查完韋諾抄寫的最後一張大字報,往橫穿室內的鐵絲網上一掛,用衣袖擦了把頭上的汗:“這樣鬧下去,有意思嗎?”

“意思不大。”韋諾說著,隨手提起毛筆在墊桌麵的舊報紙上寫下“無聊”兩字。

程思明一看,眼睛像著了火,一把抓起舊報紙,揉成團扔進字紙簍。不放心,又將紙團揀起,走到門外劃根火柴點燃。報紙頃刻化為一隻隻黑蝴蝶,撲閃著隨風飛走了。

“這是……”韋諾不得其解。

“你剛才寫什麼字了?”

“無聊。”

“無聊。這報紙從一版到四版登的是什麼?”

“從一版到四版……啊……”韋諾倒抽了一口氣。

此時已是一九六七年八月底,沅城的“文化大革命”進入了拉鋸階段,兩派今天你搞個遊行向我示威,明天我貼出一批大字報揭你的老底,誰也不能把誰怎麼樣。

反到底戰鬥隊是“聯派”的主力戰鬥隊之一。為了形成最大的戰鬥力,沅城一中的“聯派”將高初中學生聯合組隊,以部分高六六班、高六七班的學生為骨幹,帶著初中學生鬧革命。反到底戰鬥隊以高六七班的程思明、韋諾為正副隊長的。此外,還有以高鴻鵠、朱大力為正副隊長的東方紅戰鬥隊,以於剛、袁先誌為正副隊長的長征戰鬥隊,以崔紅真、張建華為正副隊長的一往無前戰鬥隊……高中同學思想基礎、文字基礎都較好,能沉下心來研究問題、寫大字報,多數時間待在辦公室裏。初中同學喜歡跑跑顛顛,外出貼大字報大標語。一年多的實踐證明,這樣的組合便於發揮各個層次的積極性。看這陣勢,會讓人聯想到戰爭年代的兵團、縱隊。

反到底戰鬥隊的大字報、大標語,大多出自程思明、韋諾。程思明說:“我們是憑腦子幹革命的,他們是憑四肢幹革命的。”

韋諾有幾分恭維地說:“其實我也是憑四肢幹革命,你才憑腦子幹革命。這些大字報都是你寫的,我隻是抄一抄嘛!”

程思明心裏充滿自豪感,表麵顯得很平淡:“我倆就別這樣分了。”

程思明中等身材、壯壯實實,在高六七班學習成績中等偏上,個性強,認準的理九頭牛也拉不回,被同學稱為“死牛筋”。“文革”開始,他很注意看報紙、聽廣播,腦子一下子活泛起來,提筆便是一篇文章。能力的提高,使程思明更自負了,好在副手是韋諾不是別人,才能配合著幹革命。

韋諾的個子與程思明差不多,但明顯瘦削。他學習成績中等,性格懦弱,大事小事都聽程思明的,背地裏被同學稱為程思明的“跟屁蟲”。

韋諾的父母都是小學老師,父親任教於縣城小學,母親則在離縣城十多公裏的一個山村小學教書。剛出生時韋諾才五斤多一點,哭聲很細。沅城有個習俗,認為孩子名字取得越俗就越有可能養活,比如說狗兒、貓兒的。父母都是老師,不願起個動物名字,就給他取名韋婼。“婼”是沅城對女孩子的特有的叫法,相當於其他地區“囡”,外地人聽著很有點洋氣,本地人聽著土得掉渣。母親在鄉下,大部分時間交由縣城的奶奶帶著。奶奶捏在手上怕飛了,含在嘴裏怕化了,嗬護過度,使這個瘦弱的男孩幹啥都怯生生的。

韋婼七歲報名上小學時,老師認為一個男孩子叫“婼”不合適,擅自在報名表上寫下“韋諾”二字,這十多年就這麼叫下來寫下來了。名字是改了,沒想到韋諾本性難移,同學便將其稱為“唯唯諾諾”了。

韋諾崇拜程思明,很有些曆史年頭了。

小學二年級時,二人到沅城郊外捕蜻蜓,沿著田埂往前走,走在前頭的韋諾“啊”地大叫起來,差點沒摔到水田裏:一條小水蛇橫亙在田埂上。

“閃開!”程思明一聲吼,把手中捕蜻蜓用的網袋朝小水蛇扔去,小水蛇“嗖”地竄進水田,秧苗晃動了幾下,沒了蹤影。

驚魂未定的韋諾哆嗦著:“我們、回、回去吧!”

“不怕!我把它趕跑了,不會再來了。”程思明大聲八氣地說。

韋諾不敢移動步子。

“這樣,我在前麵捕,你在後麵往竹籠裏收蜻蜓。”程思明在前麵打頭陣,韋諾依然戰戰兢兢,好在水蛇再也沒出現,這天他們捕到了不少蜻蜓。

“文革”開始,特別是組建戰鬥隊後,韋諾覺得程思明的“牛筋”是一種力量,更加崇拜程思明了。好在韋諾寫得一手好字,楷、隸、行、草樣樣在行,還能繪畫,有時在大字報上塗上幾筆,便增色不少。兩人配合一直很好。

……程思明取下掛在牆上的軍用水壺,咕咚咕咚地喝了幾口:“有件事,我早想和你商量了。”

“什麼事?”

程思明一字一頓地說:“二次串聯。”

“二次串聯”,韋諾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但很快明白了程思明的意思。

“二次串聯”意應來源於“串聯”。一九六六年八月十八日,毛澤東主席登上天安門,接見來自全國各地的紅衛兵代表。在被接見的紅衛兵中,就有沅城一中的師生。此前半月,根據上級的通知,沅城一中選出了師生代表——標準是家庭出身好,“文革”中表現好,趕往北京接受毛主席的接見。這對於偏僻、封閉的沅城,無疑是天大的事情。就個人而言,能到北京見到毛主席,打下了一輩子的政治基礎。未能到北京的師生,既羨慕又茫然,既忌妒又失落,開始不敢多說什麼,隨著運動的深入增添了憤懣:“我們也是紅衛兵,為什麼他們在天上,我們在地下?”批判“資反路線”後,更是義憤填膺:那些上北京的,都是“資反”路線的積極分子,沾了“資反路線的光”。